瀟楓的話沒說完,但言澈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下來,腦中快速回放著今日的種種畫面:主子盛怒下的龍神功,那毀天滅地的力量。
主子抱著顧安然時,那一閃而過的、連他都未曾見過的失神與……珍視?
還有主子最後望向冰室方向時,那幾乎可以說是「急切」的背影。
「你的意思是……」言澈的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主子的反常,並非全因穆星如,更因為……顧安然?」
「是!」瀟楓斬釘截鐵。
「主子不是失憶了嗎?之前見面對顧師姐的反應都沒這麼大過。」
「主子對她的容忍度,已經超出了常理!今日之事,絕對不簡單!」
「星如固然該死,但我們更應該查清楚,她們之間還存在什麼隱患。」
該查清楚,她們之間還存在什麼隱患。」
「萬一……萬一顧師姐也不慎種了蠱毒對主子不利,我萬死不辭!」
言澈看著她,緩緩搖頭:「瀟楓,冷靜。」
「雖然我也覺得奇怪,沒有證據之前,不要妄下定論。」
「主子心思深沉,她做任何事,必有她的道理。」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質疑主子,更不是要你萬死不辭,而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密切關注顧安然的動向。」
「同時,查清楚今日穆星如為何會突然發難,她體內的蠱該如何解。」
「還有,冰室那邊,也要留意。」
瀟楓冷靜了些許,點了點頭:「我明白,只是……」
她看向冰室的方向,憂心忡忡,「主子她……真的沒事嗎?」
「她內力先是虧損,而後再使用龍神功,那反噬的滋味,可不是鬧著玩的。」
言澈也望向那個方向,眸色複雜:「主子吉人天相,我們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他突然一臉鄭重的看向瀟楓道:「執法堂你可去了?」
原本滿腹心事的瀟楓聽見這話,怔愣一瞬,然後一本正經道:「忘了。」
言澈言笑晏晏的打趣道。
「你若真想萬死不辭,不如現在就去,說不準主子會看在你的面子上,饒過穆姑娘的過失。」
瀟楓想了想後,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點頭應下:「你真是我親哥,我現在就去。」
她興致勃勃說完,便改道去了執法堂。
看到她突然改道,走的步步生風,言澈無奈搖頭,寵溺笑笑。
……
冰室內。
冷月雙手貼緊顧安然後背,內力匯聚在掌心,緩緩輸送至顧安然體內。
兩人盤坐在一張白色寒玉床上,寒玉床散發著幽幽寒氣,將兩人的體溫一點點吸走。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與寒玉的清冽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絕望而詭譎的氛圍。
體內隱隱呈現一條小小的白龍在經脈處游離,而她沒發現的是。
身前的顧安然體內也有一條紅色小龍,若隱若現的在體內遊蕩,而那條小龍似是不會擺尾。
拐彎的時候,尾巴一頓一頓的,像是一個在水裡不會游泳的小龍。
冷月眉頭緊鎖,她感受到顧安然體內的內力在排斥她,兩股力量在體內相撞。
顧安然臉色慘白,痛苦不堪,她嗚咽一聲,「噗!」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而身後的冷月也因為內力耗損的厲害,一口鮮血吐在冰冷的寒玉床上。
兩人雙雙倒了下去,臉色同樣蒼白如紙,顧安然感覺渾身冰冷刺骨。
石室的光線透過狹小的窗欞,照在兩條龍曾經遊走的地方,此刻已無蹤跡。
只餘下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能量波動,以及兩人身上同樣冰冷的體溫。
這寒玉床,似乎連她們最後的溫度都要吸走了。
顧安然感覺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體內那條紅色小龍似乎也變得更加萎靡,蜷縮在丹田深處,連那頓頓的擺尾都停止了。
她隱約記得,在最後關頭,體內似乎有兩股力量猛地相撞。
一股是冷月溫和而強大的白色暖流。
另一股則是自己體內那股桀驁不馴、卻又笨拙異常的紅色力量……
它們就像水火不容,最終同歸於盡,也將施救者和被救者一同拖入了深淵。
「不……不能睡……」她咬著牙,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
目光落在冷月染血的白衣上。
那抹刺目的紅與蒼白的肌膚、銀白的面具形成了詭異而悽美的對比。
冷月毫無反應,長長的睫毛上甚至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顧安然的心猛地一沉,她顫抖著伸出手,探向冷月的鼻息。
微弱的氣流拂過指尖,讓她稍稍鬆了口氣,卻又更覺絕望。
寒玉床的寒氣透過薄薄的衣料,無情地侵蝕著她們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
她看著冷月蒼白如紙的臉,那病態的美在瀕死的氣息中愈發驚心動魄。
她伸出手,想要再碰一碰冷月,指尖卻在離她臉頰寸許的地方停住,微微顫抖。
混亂的思緒讓她頭痛欲裂,身體的疼痛更是排山倒海。
但她不敢暈過去,她怕一閉上眼,身邊這個人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冷月稍微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讓兩人冰冷的身體靠得更近一些。
仿佛這樣就能汲取到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冷月……你醒醒……」她喃喃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哀求。
「別睡……」
顧安然的意識也開始模糊,眼皮重若千斤,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冷月那張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臉。
冷月艱難睜開眼睛,聲線出奇的虛浮無力又冷冽:「你叫我什麼?」
顧安然渾身一顫,那聲音里的冷厲像冰錐刺入她早已痛得麻木的神經。
而那絲若有若無的蠱惑,又讓她混沌的意識泛起奇異的漣漪。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火燒火燎地疼,血腥味瀰漫在齒間。
「冷……月……」
她幾乎是無意識地重複,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還有一絲欣喜。
冷月的眼神在半開的眼皮下顯得有些渙散。
銀白面具上沾染的細汗與嘴角的血跡形成詭異的對比。
她似乎對這個稱呼並不滿意,又或者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去糾正。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一陣極輕的氣音:「你叫我什麼?」
那眼底疲憊又攝人心魄的眸子,看的顧安然心生蕩漾。
她輕聲說:「冷……姐姐?」
「叫我什麼?」
「冷……樓主?」顧安然怯生生的再答。
冷月不耐皺眉,貌似對她的稱呼都不是很滿意:「叫我什麼?」
冰室里響著兩道似有若無,氣若遊絲又較勁的聲音。
顧安然趴在她旁邊想了想,然後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難以啟齒的喊了一句。
「師……師尊?」
冷月並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似是終於聽到想聽的答案,她滿意的閉了閉眼。
發出一道安逸的嘆息,氣若遊絲:「笨死了。」
聽到那聲極其虛弱的罵聲,顧安然沒有生氣,反而眼角流出一滴淚。
「對不起,又是因為我你才……對不起啊。」
她小心翼翼的擦拭著冷月嘴角的血跡,動作笨拙又生澀。
冷月心中一軟,緩緩抬手,指腹拭去她眼角淚花:「哭什麼,我還沒死呢。」
「你在擔心我嗎?」
顧安然慘白的臉上,染上一絲徘紅,她口是心非:「沒有。」
看她那死不承認的模樣,冷月唇角微勾,露出病態的笑:「是嗎?」
她明明在意識迷離中,耳邊響起那人哀求她的聲音,生怕她出事一般。
兩人挨的極近,可以清晰的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顧安然冷靜下來後,忍痛一咬牙,隨即,運起全身內力往冷月體內輸送。
冷月頓時一驚,低怒道:「你再幹什麼,快住手!」
她眸色中都是不可置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顧安然那股溫暖而堅韌的內力,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卻堅定地匯入自己幾近枯竭的經脈。
更讓她震驚的是,自己體內那股向來霸道陰冷的內力,此刻竟像是遇到了久違的夥伴。
雖有最初的試探與牴觸。
最終卻如同冰雪消融般,與那股暖流交織、纏繞,彼此滋養,修復著受損的臟腑。
「你……」冷月想阻止,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力氣都幾乎被這奇異的內力交融抽乾。
只能眼睜睜看著顧安然蒼白的小臉因內力急劇消耗而愈發毫無血色。
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也咬得發白。
「別說話……」
顧安然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的眼神異常明亮,映著冷月同樣複雜難明的眸子。
兩人氣息交纏,心跳共鳴。
在這一刻,所有的隔閡、猜忌、甚至過往的恩怨,似乎都在這股融合的內力中悄然化解。
不知過了多久。
顧安然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內力輸送驟然中斷,身子軟軟地向前倒去。
「安然!」冷月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她,觸手一片冰涼。
她低頭看著懷中昏迷過去的顧安然,眉頭緊鎖,心中五味雜陳。
有擔憂,有不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探了探顧安然的脈搏,雖微弱卻尚算平穩,只是內力耗損過度,需要好生調養。
再感受自身,原本沉重的傷勢竟真的緩解了大半,體內的內力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平和充盈。
「笨蛋……」
冷月輕輕罵了一聲,語氣卻不再是之前的嫌棄,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與無奈。
她小心翼翼地將顧安然摟得更緊了些。
目光落在她蒼白卻依舊清麗的睡顏上,久久沒有移開。
這水火不容的內力,為何會相融?
顧安然又為何……如此拼命救她?
無數疑問在冷月心頭盤旋,但此刻,她更在意的,是懷中這個為她耗盡心力的女孩。
「放心,我不會讓你白救的。」冷月低聲道,像是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夜色深沉,兩人依偎在一起,呼吸漸漸平穩。
一場意外的療傷。
不僅治癒了身體的創傷,更在兩顆原本疏離的心中,架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