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眠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村民們畏縮隱忍，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看著這群混混光天化日之下橫行霸道、欺壓百姓的猖狂姿態，心底沉沉嘆了一口氣。
她心裡清楚，此刻自己隱藏身份，孤身一人，根本改變不了現狀。
沒有公職身份加持，沒有人員配合，沒有執法力量，僅憑一己口舌。
根本撼動不了這群有恃無恐的地頭蛇，更拆不掉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強行出頭，除了徒增麻煩，暴露自己暗訪的目的，起不到任何實質性作用。
念頭至此，葉星眠不再多言，默默往後退了兩步，安靜站回人群後方。
可她的目光，卻將眼前的一切，全都的刻進心裡。
三個混混囂張的神態，輕浮的談吐，本地獨有的鄉土口音，身上流里流氣的衣著打扮。
還有他們口中那句「老大縣裡有人」的關鍵信息，全部被她牢牢記住。
今日所見的亂象，是紮根南坪鄉已久的灰色利益鏈條。
借著縣裡蠶絲產業的東風，有人提前通風報信、暗地扶持黑惡勢力，壟斷民生產業，壓榨農戶收益，私收保護費，操控鄉內市場，把惠民新政，變成了個人斂財的工具。
站在人群後的葉星眠，眉眼間的溫和盡數褪去，心底一片清明堅定。
她剛剛接手向家村整改，蠶絲產業發展的全盤工作，原本只以為難點在村容改造，產業落地，群眾思想固化。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看清，南坪鄉真正的沉疴頑疾，是藏在基層暗處的黑惡壟斷，權黑勾結，欺壓民生。
這一條毒瘤不除，政策再好，規劃再完美，也永遠落不到百姓身上，所有富民工程，終究是空中樓閣，紙上談兵。
恍惚之間，前世臨死前的記憶悄然翻湧。
前世，國家轟轟烈烈開展全國性掃黑除惡專項行動，重拳出擊，深挖保護傘，掃清基層黑惡勢力，徹底拔除了無數紮根鄉土的毒瘤，還百姓清平世道。
那個時候的她，只是冷眼旁觀新聞政策，從未有過切身感觸。
可如今身在基層，親眼目睹百姓被欺壓、黑惡勢力橫行鄉里、權力被私用、民生被壓榨，一股無比堅定的念頭，在她心底生根發芽。
既然這一世她紮根南坪鄉、主抓全盤工作，手握整改實權、背靠縣裡資源，那她便要借著這次產業整改、鄉村振興的契機。
在南坪鄉，徹徹底底搞一次自上而下的掃黑除惡、清弊治亂。
拔掉這些盤踞鄉里的地頭蛇，揪出背後藏在暗處的保護傘，斬斷這條吸血民生的灰色利益鏈條。
還南坪鄉百姓一片清朗，讓真正的惠民政策落地生根，讓蠶絲產業，真正成為百姓致富的陽關大道，而不是少數人斂財吸血的工具。
葉星眠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意，神色平靜地轉身，悄然離開了喧鬧的街口。
她沒有繼續爭執下去，沒有結果的事情不能浪費太多的精力。
她清楚，此時此刻，最需要的是蟄伏，收集證據。
身後，那幾個混混見無人再敢出頭，愈發肆無忌憚，當著整條老街村民的面，強行收走了陳桂蘭辛辛苦苦一季的優質蠶繭。
又蠻橫扣下一筆高昂的「通路保護費」，將農戶最後的生計紅利狠狠攥進了自己手裡。
陳桂蘭蹲在地上無聲落淚，周遭村民人人低頭嘆息，沒人敢再多說一句。
整條老街，只剩無聲的憋屈與根深蒂固的無奈。
葉星眠回到招待所。
走到招待所院牆旁，她瞥見側邊開著一間老式臨街茶館。
木門木窗，幾張舊木桌，幾條長板凳，煙霧繚繞，茶香混著旱菸味撲面而來。
三三兩兩的老大爺圍坐喝茶，閒談吹牛，是鄉鎮最真實的消息集散地。
身在基層，想要最快摸清一地風氣，官場貓膩、地頭勢力，機關文件只能看明面，市井茶館才能聽暗底。
真正藏在台面下的糾葛、關係、黑幕、積弊，從來都只流傳在老人閒談的口舌之間。
葉星眠順勢走了進去。
茶館售賣的都是本地粗茶、土茶、老山茶，價格低廉，是鄉里人日常消遣的尋常去處。
她刻意放低姿態，裝作回鄉探親的年輕晚輩，慢悠悠看著櫃檯的茶葉，隨口搭話。
說是想買點土茶帶回去孝敬家裡長輩親戚，一邊詢問茶價、品相，一邊自然地拉著家常。
幾位坐在桌邊喝茶納涼的老大爺，見她斯文有禮、說話和氣，又是大學生的年輕面孔，沒有半點架子，便也樂意搭話。
葉星眠循序漸進，看似隨意閒談，慢慢將話題引回方才街口的蠶繭糾紛，輕聲嘆道：
「剛剛街口鬧得厲害，幾個年輕人收蠶繭好生霸道，看著有點嚇人，鄉里一直都是這樣嗎？」
幾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口說道。
從老人們零碎的閒談里，葉星眠一點點拼湊出完整脈絡。
南坪鄉這幾年的閒散產業，農副產品收購，砂石搬運，田間集散生意，大半都被一人壟斷。
此人正是向家村本土大姓，向正德。
向家是向家村盤踞幾代的大族，族人眾多，枝繁葉茂，鄉里村里大半親戚盤根錯節，人情關係密不透風。
向正德借著宗族勢力、人脈底子，早早霸占了鄉里所有零散集散生意。
近幾年聽說提前搭上了縣裡的人脈，消息靈通、路子極廣。
但凡鄉里有新項目、新產業、新政策落地，他總能第一時間嗅到風聲，提前布局、搶占利益。
這次縣裡要發展蠶絲產業的消息，普通村民一無所知，唯獨向正德提前知曉。
他迅速安排手下一眾閒散混混、地頭蛇，直接壟斷全鄉蠶繭收購，私設規矩、自定價格、強收保護費，硬生生把縣裡的惠民新政，變成了向家獨攬的私產。
除此之外，向正德還有一個親弟弟，向正剛，常年遊走鄉里，專門替他出頭、跑腿、鎮場子，今日街口鬧事的黃毛一眾小混混，就是向正剛手下最底層的嘍囉。
老人們連連搖頭，言語間滿是無力：
「姑娘你是年輕，又不常在鄉里走動，不知道水深。
這向家兄弟，在南坪鄉，就是土皇帝。」
「沒人敢管，也沒人能管。舉報的人不是沒有，最後都是石沉大海，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