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壽宮請安這一日,六宮妃嬪來得比往常更齊,寧月公主也帶著阿依娜入了側殿。
姜明姝到時,太后坐在殿中,張嬤嬤立在一旁,手裡捧著帕子。
蕭景也在。
眾妃嬪見他坐在太后下首,行禮時連裙擺都收得比往常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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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姝扶著春芽的手進殿,步子放得穩,裙擺掃過門檻時,阿依娜的眼神從她鞋邊掠過。
寧月公主坐在側席,手中捧著茶,眼神沒有離開阿依娜。
太后看見姜明姝,手中佛珠停了一下。
「過來坐。」
姜明姝依禮上前。
「臣妾給太后請安。」
蕭景看她,手指在茶盞旁停住。
寧妃廢后,宮裡少了一個能領頭的人,今日坐在前頭的是順嬪。
順嬪看著姜明姝的身子,話在嘴裡轉了幾回,終於還是咽下。
一個才入宮不久的低位妃嬪許才人卻沒忍住,眼神在姜明姝小腹上一停。
「宸妃娘娘身子看著還好,太醫院養得真盡心。」
殿內聲響一停。
春芽手指扣住袖口,臉色沉下去。
姜明姝看向許才人。
「許才人很關心太醫院?」
許才人忙起身行禮。
「嬪妾只是掛念娘娘腹中皇嗣。」
姜明姝把茶盞放下。
「既然掛念,等會兒本宮賞你一張太醫院藥單,你照著背。」
許才人臉色一白。
順嬪趕緊端茶遮臉,眼中卻露出一點憋不住的笑。
太后看了許才人一眼。
「坐下。」
許才人坐回去,手指絞住帕子。
阿依娜把這一幕看進眼裡,手卻一直貼著袖中暗袋。
姜明姝餘光掃過她的袖口,沒有點破。
請安散時,太后留蕭景說話,姜明姝扶著春芽往殿外走。
石階就在殿門前。
今日階上灑過水,張嬤嬤早讓人擦過一遍,最下面一階卻被春芽用帕子沾過茶水。
姜明姝的腳踏上那一階,鞋底一滑,身子往前傾去。
春芽喊出聲。
「娘娘!」
殿內蕭景幾乎在她動的那一刻起身,撞開身前小几,幾步衝到門口。
太后手中的佛珠落到案上。
眾妃嬪亂成一團。
姜明姝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蕭景從台階上俯身,把她接進懷裡。
他背後傷口被扯開,衣領下的布帶滲出血色。
姜明姝的手按在他胸前,指尖碰到他急促起伏的衣襟。
蕭景抱住她,聲音壓在她耳邊。
「摔疼沒有?」
姜明姝抓住他的袖口,臉色退了些血。
「陛下,疼。」
這一個字落下,蕭景的手臂收緊,眼神掃向階下。
「傳太醫。」
福海幾乎是跑下台階。
「太醫!快!」
太醫院院判早候在側殿,提著藥箱衝過來,險些被門檻絆住。
春芽一把扶住他。
「院判,您摔了就沒人診了。」
院判顧不上回話,跪到蕭景身前。
蕭景把姜明姝抱進偏殿榻上,手掌托著她肩背,沒有讓旁人碰。
太后跟進來,扶著張嬤嬤的手,嘴唇動了幾下才開口。
「診。」
院判搭脈,指尖停了許久。
殿內眾人全都跪在外間,沒人敢出聲。
寧月公主站在屏風旁,阿依娜半垂著眼,袖中暗袋動了一下。
姜明姝躺在榻上,睫毛垂下,手指卻碰了碰蕭景的袖口。
蕭景看她。
她沒有說話,只用指尖按了一下。
蕭景的目光越過屏風,落到阿依娜身上。
院判收回手,跪伏在地。
「陛下,太后,娘娘受驚跌倒,胎脈已失。」
外間響起抽氣聲。
許才人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又趕緊撿起。
順嬪閉了閉眼,臉上那點笑意全沒了。
太后身子晃了一下,張嬤嬤扶住她。
「哀家的孩子……」
姜明姝看著太后,眼眶微紅,手卻藏在被下沒有動。
蕭景坐在榻邊,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宸妃身子要緊,六宮三月內免請安。」
他的目光掃向跪在外間的妃嬪。
「今日慈壽宮階前灑水,尚宮局、內侍省、灑掃宮人一併查。」
許才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太后扶著案沿坐下,聲音發啞。
「查。」
眾妃嬪伏地領命。
蕭景俯身把姜明姝抱起。
她的臉埋在他肩側,手指抓住他衣襟,聲音只有他聽見。
「陛下背上流血了。」
蕭景抱著她往外走。
「回去再算。」
姜明姝沒有再說話。
他抱著她穿過慈壽宮前殿,眾妃嬪跪在兩側,沒人敢抬眼看。
阿依娜跟在寧月公主身後,手指在袖中摸過暗袋。
黑龍司的人站在廊柱後,看著她趁亂把一枚紙卷塞進鞋底夾層。
頤華殿門打開時,春芽先跑進去鋪榻,福海扶著蕭景進門,卻被蕭景用眼神擋開。
姜明姝被放到榻上,衣袖滑開,腕側舊疤露出一截。
蕭景看了一眼,替她拉回袖口。
春芽端來熱水,聲音還帶著顫。
「娘娘,剛才那一下嚇死奴婢了。」
姜明姝坐起身,接過茶盞。
「帳記好了?」
春芽點頭,眼圈還紅著。
「記好了,許才人看了三回,阿依娜摸袖子兩回,寧月公主捏杯蓋一回。」
福海把藥箱抱進來。
「還有陛下背傷裂了。」
姜明姝看向蕭景。
蕭景坐在榻邊,臉色比在慈壽宮時更差。
姜明姝把茶盞遞給春芽。
「脫衣換藥。」
福海趕緊把門帘放下。
蕭景看著她。
「你先躺著。」
姜明姝伸手去解他衣領邊的扣。
「陛下剛才接得很準,臣妾賞您一回聽話。」
蕭景任她解開外袍,布帶上血跡已經滲開。
姜明姝的手停住,眼神壓了下去。
「福海,藥。」
福海把藥遞上,不敢多嘴。
姜明姝換藥時,蕭景一直看著她。
「疼嗎?」
姜明姝把藥粉壓在傷口邊。
「陛下問自己?」
蕭景的手停在膝上。
「問你。」
姜明姝動作頓了一下。
「沒真摔。」
蕭景看著她。
「朕知道。」
姜明姝把布帶繞回去。
「那陛下還問。」
蕭景眼神落在她臉上。
「你方才喊疼。」
姜明姝指尖一滯,隨即把布帶打結。
「演戲要真。」
蕭景沒有拆她,只握住她停在肩側的手。
「以後少演這種。」
姜明姝把手抽出來,轉身去洗手。
「看情況。」
蕭景看著她背影,沒再逼她。
入夜後,黑龍司副統領送來一封截獲的信。
春芽把信放到姜明姝案上,連茶都顧不上倒。
「娘娘,抓到了。」
姜明姝展開信紙。
信上字跡細小,收信人寫著安平郡王府舊宅。
安平郡王早在十年前病故,府邸也該封存。
信里只有幾句。
宸妃胎落,宮中亂,阿依娜已出,骨牌已送,舊府可啟。
姜明姝看完,把信遞給蕭景。
蕭景的眼神停在舊府可啟四字上。
福海看得後背發緊。
「陛下,安平郡王府不是早沒人了嗎?」
蕭景把信壓在案上。
「宗室暗樁還在。」
姜明姝拿起硃筆,在安平郡王府四字旁畫了一圈。
「顧仲衡死了,劉承禮倒了,恭王府線斷了,他們就換舊府。」
蕭景看她。
「你要查安平郡王府?」
姜明姝把筆放下。
「查。」
她看向春芽。
「明日傳許才人來頤華殿。」
春芽一愣。
「娘娘要先動她?」
姜明姝把信折起,放進匣中。
「她今日鬆氣太早。」
蕭景看著她。
「許才人若是宗室暗樁,背後會有人保。」
姜明姝合上匣蓋。
「那就連保她的人一起拖出來。」
窗外更鼓響過,頤華殿的燈沒有熄。
而宮牆另一頭,安平郡王府舊宅後門,有人取下門環上的封條,塞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