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天光剛從窗外透進來。
顏歲寧將最後一管淨化泉水倒進掌心,沒有猶豫,盡數拍在右臉僅剩的那片胎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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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顏歲寧的右臉像貼上了燒紅的鐵,那股疼比前六日加起來還要重上十倍。
她撐住桌沿,指甲掐進掌心,冷汗沿著額角往下淌,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鏡中,她臉上那片暗沉印記先從邊緣褪色,一寸寸向里縮,最後連最深的那一點也沒留下。
底下露出的肌膚光潔細膩,與另一半臉頰再無分別。
【淨化完成。】
【宿主體表非自然印記已全部清除。】
【附加效果激活中,宿主體內沉睡的神明血脈標記已初步喚醒,當前喚醒度3%。】
【外在表現:容貌煥發至當前血脈潛力之上限。】
顏歲寧抬起眼。
她盯著銅鏡看了好一會兒,甚至抬手摸了摸右臉,指腹下只有平整溫熱的肌膚。
完整露出的這張臉,已經很難只用妍麗二字概括,眉骨、鼻樑、唇線,無一處奪得太過,合在一起,卻讓人第一眼便挪不開。
晨光貼在臉側,白皙肌膚下淡青色的細小脈絡隱約可見。
唯獨那雙眼睛沒有半點柔弱,清冷幽深,給這份過分艷麗的容貌添了一層拒人千里的神性。
所謂神明血脈,原來先在臉上露了痕跡。
顏歲寧放下手,唇邊終於有了點笑,這七日的疼,沒白熬。
門軸吱呀一聲。
骨蘭端著盛有早膳的銅盤走進來,嘴裡還在絮叨。
「顏姑娘,今天大王心情好像不……啊!」
尖叫聲撞得顏歲寧耳朵發麻。
銅盤從骨蘭手裡翻下去,砸在地上,哐當一聲。
獸肉濃湯和漿果汁潑了滿地,湯水一直漫到骨蘭鞋邊,她被燙得縮了縮腳,眼睛卻還釘在顏歲寧臉上。
骨蘭杵在門口,手還維持著端銅盤的姿勢,空空地託了半晌,才抖著手指向顏歲寧。
那張每天都在她眼皮底下一點點褪去胎記、展露風華的臉,今天終於完整了。
「你……」
足足過了五息,骨蘭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我的天爺啊……」
顏歲寧彎腰,準備把地上的銅盤撿起來。
指尖還沒碰到盤沿,骨蘭已經喊出了聲。
「別動!」
骨蘭這才回過神,跨過地上的銅盤衝上來,攥住顏歲寧的胳膊便不肯鬆手。
「快,快把面紗戴上!現在……現在就戴!」
「怎麼了?」
不過是一片胎記消失,骨蘭這副天塌了似的反應,實在超出了顏歲寧的預料。
骨蘭臉上已經沒了血色,抓著她的手越收越緊。
「你不知道,你這張臉要是讓外面的雄性看見,他們會……會打起來的!」
她吞了口唾沫,話都快連不到一處。
「會死人的!大王會殺了他們的!」
話音還沒落下,寢殿主門的方向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近。
是封絕。
來不及了。
骨蘭手上一松,膝蓋磕上地板,疼得臉皮抽了一下,卻顧不上揉。
最後一聲腳停在門外,側殿的門隨即被推得撞上牆壁。
封絕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顯然剛巡視回來,肩上還沾著清晨的寒氣,那雙金色豎瞳里也帶著慣常的不耐。
「吵什麼?」
目光掃進殿內,看到了正彎腰收拾銅盤的顏歲寧。
晨光穿過高大的雲母石窗,恰好將她那張再無瑕疵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殿裡忽然靜下來,只剩濃湯順著銅盤邊緣往下滴,一聲,又一聲。
封絕還站在門檻外,推門的手沒有收回,肩背繃得發硬。
剛才還帶著不耐的呼吸忽然斷了一拍。
那雙熔金般的豎瞳牢牢盯住她,眼底的煩躁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按在門框上的五指越收越緊,木石受不住那股力道,發出細小的開裂聲。
時間被拖得格外漫長。
骨蘭跪在地上,悄悄抬了一次眼,又趕緊將頭埋回去,額頭幾乎貼上滿地湯汁。
顏歲寧預想過驚艷,也預想過誇讚,偏偏沒料到,他會這麼看著她,連一句話都接不上。
封絕終於鬆開門框。
鞋底碾過一顆滾落的漿果,汁水濺上靴邊,他連低頭看一眼都沒有,只徑直逼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來,將她連同身後的銅鏡一併遮住。
一隻布滿厚繭和舊傷的大手扣住她的下頜。
顏歲寧被捏得發疼,只得順著那股力道抬起臉,對上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粗糲的拇指從她眉心擦過,沿著鼻樑一路往下,最後停在唇峰與下頜之間。
他來回摸了兩遍。
動作談不上溫柔,更像是要親手確認,這張臉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某種一碰就會消散的幻象。
按在她下頜上的拇指動了兩下,遲遲找不到落處,連帶著整隻手都在抖。
封絕吸進一口氣,牙根咬得發響。
隨即,他扯過衣架上的厚重披風,從顏歲寧頭頂整個罩下去。
眼前黑了。
「誰看到了?」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這句話卻問得清清楚楚。
骨蘭當即伏下身。
「就,就老奴一個!大王饒命,老奴什麼都沒看見!」
封絕先查窗戶,又查門外,連走廊盡頭的守衛都沒放過,所見之處,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確定附近再無旁人,他胸口那股氣依舊沒有消下去,只將披風邊緣攥得更牢。
視線重新落回那團嬌小的身影時,他喉結滾了好幾次。
那張臉怎麼能長成這樣。
藏起來。
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只許他一個人看。
這個念頭鑽進腦子,便再也趕不出去。
披風裡的人剛動了一下,他便將邊角攥得更緊,憋了半晌,才從齒間擠出一句控訴。
「你怎麼能長成這樣?」
這句話里沒有半分誇讚,倒像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顏歲寧在黑暗裡等了一會兒,抬手將披風掀開一半。
光重新打在臉上。
她抬眼迎上那雙布滿血絲的金瞳,眉梢挑了一下。
「你不是說我長得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