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祭司第一個跪了下去,額頭緊緊貼住地面。
「撲通」聲連續傳來,身後的大臣和侍從也都紛紛跪下。
「大,大王……」守衛長趴在地上哆嗦,「您昨夜安歇得可好?」
封絕沒搭理他,轉身走回王座旁。
他半蹲下去,大掌隔著厚重的披風覆在那團蜷縮的身影上,指尖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
動作僵硬極了,像是一頭從沒碰過幼崽的猛獸在笨拙地模仿安撫。
儘管封絕在努力安撫,但披風裡的顏歲寧還是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扒開裹在臉上的披風,眯著眼往外看了一眼。
滿殿跪伏的人,一個敢抬頭的都沒有。
「……這什麼情況?」她的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封絕擋在她面前,沒讓任何人的視線接觸到她。
「跟你無關,繼續睡。」
「你讓一殿的人跪著,我怎麼睡?」顏歲寧揉了揉眼睛,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摟了一夜那麼沉的腦袋,兩條手臂跟廢了似的。
「那就醒著,但別從披風裡出來。」封絕的語氣不容商量,大掌仍護在她身後,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
這小雌性太弱了,他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她的骨頭折斷。
顏歲寧透過披風的縫隙打量他的側臉,黑色長髮半遮著蜜色的肩頭,獅耳微微後壓,整個人都緊繃繃的。
她沒有再說話,順勢往披風裡縮了縮,後背靠上了一個溫熱的掌心。
封絕掌心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王座下方。
赫爾祭司趴在地上,腦子嗡嗡響個不停。
那個被綁來當祭品的低階醜女,不僅沒死,還讓暴君收了爪牙,甚至將她保護了起來?
十年來,上百個雌性,高階的低階的美貌的溫順的,沒有一個撐過初夜。
這個半張臉都是胎記的低級廢物雌性,憑什麼?
「赫爾。」封絕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祭司渾身一抖,「臣在。」
「昨晚是誰把這個雌性送進來的?」
赫爾祭司的額頭在地磚上蹭出了汗,「回大王,是……是邊陲獵村按照慣例送來的祭品,由臣安排入殿。」
「祭品。」封絕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
「臣,臣也是為了大王的安危著想,每逢詛咒發作之夜,若無雌性安撫……」
「誰告訴你孤需要安撫?」
赫爾祭司的話被打斷,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
「那這個雌性,大王打算如何處置?」他試探著問了一句,「若大王不需要,臣這就命人帶下去處理。」
「處理?」
殿內的溫度像是瞬間降了幾度。
趴在地上的侍從里有人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封絕緩緩轉過身,銳利的視線釘在赫爾祭司的後腦勺上。
「你要處理孤的人?」
赫爾祭司的臉白了。
他猛地叩首,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悶響,「臣不敢!臣失言!」
披風裡的顏歲寧聽到這句話,眨了一下眼睛。
孤的人。
才摟著他睡了一覺,她就成他的人了?
顏歲寧翻了個身,從披風的間隙中仰起臉,正好對上封絕低垂的視線。
她睡眼惺忪的樣子和那塊紅色胎記一起撞進他的金瞳中。
顏歲寧在他掌心蹭了蹭臉,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又閉上了眼。
封絕的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手掌僵在半空里沒動,金瞳里翻湧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底下跪著的赫爾祭司偷偷抬了一絲眼皮,正好撞見暴君望著那團披風時的神情。
他做了三十年祭司,看過無數獸人標記伴侶前的表現。
那種眼神,跟大王現在的眼神如出一轍。
只是,這種神情出現在大王的臉上,那就堪稱「驚悚」了。
赫爾祭司的大腦瘋狂運轉。
低階雌性,半臉胎記,生育力低下,毫無繁衍價值。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廢物,讓十年不曾安睡的暴君對她珍視至極。
封絕掃了一眼滿殿匍匐的臣子。
「都滾出去。」
沒有人敢多問一個字,爬著就往外退。
赫爾祭司起身的時候,封絕又說:
「把她來的那個村子查清楚,誰綁的人,誰下的令,名單報上來。」
赫爾祭司身體一晃,「是。」
殿門從外面合攏,沉重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了幾息。
安靜下來之後,封絕轉回頭。
他蹲在王座邊上,看著披風裡那張沉睡的臉,伸出手指碰了碰她微紅的耳垂。
「你倒是睡得舒服。」
封絕看了一會兒,彎下腰,將她連人帶披風撈了起來,放到鋪著冰熊皮的王座上。
封絕皺了皺眉。
她太輕了,都不吃肉的嗎?
安置妥當後他沒有走開,而是坐在一旁,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攏著顏歲寧露在外面的手腕。
拇指掌腹擦過那圈青紫的勒痕,來回碾了好幾遍。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赫爾祭司的聲音隔著門縫傳進來。
「大王,三大部族使臣已至王庭,午時覲見的時辰不可再拖了。」
封絕沒有應聲,只是低下頭,嘴唇極輕地落在顏歲寧手腕的淤青上,停了兩息。
然後直起身,將她的手臂塞回披風裡,裹嚴實了。
顏歲寧的睫毛顫了顫,半睜開一隻眼。
封絕的臉近在咫尺,那雙燦金色的豎瞳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瞳孔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縫。
「醒了?」
「被危險的猛獸這樣盯著,誰能睡得著?」
封絕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
「你叫什麼名字?」
「你綁來的人,連名字都不知道?」
「孤綁的?」封絕的眉毛擰起來,金色的豎瞳里翻上來一層危險的暗色。
顏歲寧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湊到他耳邊。
「顏歲寧,記好了,別叫錯。」
溫熱的氣息擦過獅耳根部,那對黑色的耳朵劇烈地抖了一下。
封絕扣住她後腰的手驟然收緊,不顧殿門外還隔著一群豎耳朵的臣子,低頭堵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