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向他遞出的是弗洛倫薩的士兵勳章。
「你不是索蘭尼亞人,甚至不是普通人。
「你是誰?」
這些鋒利的問題如長矛般一下接一下地投擲過來,戳碎了龐特的盾牌,又扎碎了他身上的盔甲,直到防無可防,被長槍貫入血肉。
是的,他並非索蘭尼亞人,而是一位土生土長的弗洛倫薩的士兵——沒錯,只有在戰爭時期,他這種邊角料的貨色才有機會為王國賣命。
正因如此,當他所在的小隊在一場遭遇戰中被敵軍打散以後,他便開始了驚心動魄的逃亡之路。
他脫掉了身上的所有軍裝,換上路邊死掉的平民的衣服,幾乎像個活死人一樣沒日沒夜地奔走,每一個經過的軍隊都能令他發怵好一陣子。
但其實根本沒有人會在意他,他就像是一條流浪的野狗,士兵們甚至連送他上路的興趣都沒有。
從弗洛倫薩邊境一路逃亡到索蘭尼亞,他只用了一個多月,這本來是一個驚人的成就,但對於一個逃兵來說,這樣的速度簡直是一種恥辱。
不過他不在乎,就像沒有人會在乎他一樣。
不,還是有人在乎他的。
比如給他派發這枚士兵勳章的那個人。
這是迄今為止,出現在他生命中的為數不多的好人,至少他不會用那種審判將死之人或者野狗之類的眼神,而是用對待正常人,甚至是對待平民英雄的目光去對待他。
正因如此,他脫掉了軍裝,卻留下了這枚士兵勳章。
只要有這枚勳章在,自己大概就不能算是逃兵吧?他恍惚地想。
其實當不當逃兵也無所謂,只是以後要是能再見到那個人,留著這枚勳章至少能讓自己更心安理得一些。
可就在剛才,那枚本來決定要藏好一輩子的勳章,卻被自己親自交到了李昂的手上。
是為了要向對方表示忠誠嗎?
像他這樣的人,也會有忠誠這一說嗎?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龐特先生。」
老布爾的聲音像一柄長矛,瞬間擊碎了他的遐想。
「抱歉,布爾先生,我有點走神了。」龐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試圖從混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您是怎麼認出這枚勳章的?」
對了,就這樣問。
龐特逐漸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他本來就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屬於他的思維路徑,混沌的腦子一下就又活躍了起來。
他堅信李昂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勢必能認出他手上的士兵勳章,因此自己才會向他表明不會背叛的決心,可他並沒想到老布爾居然也能認出那枚勳章。
難道他也經歷過戰爭麼?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老布爾的聲音逐漸低沉,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我叫龐特·格雷姆斯,是弗洛倫薩邊境小鎮上的平民,因為戰亂而被迫加入軍隊,在小隊潰敗以後就成了一名逃兵,一路流竄到索蘭尼亞。」
「逃兵?」老布爾望著龐特,臉上逐漸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樣子,「你是說,你背叛了你的國家?」
龐特艱難地點了點頭。真奇怪,這原本只是一個不需要花費太多力氣的動作,如今卻讓他感到疲憊不已。
「抱歉,我欺瞞了您,也欺瞞了李昂大人,而這個秘密本該要一直隱瞞下去的。」
「是什麼讓你改變了這個想法?」
「我不知道,不清楚。」
老布爾望著龐特臉上逐漸蔓延開的羞愧,那是一種辜負了在意的人才會流露出的情感。他意識到這個年輕人雖然欺瞞了他,但至少不是別國派來的間諜或者在村莊潛伏的士兵。
這樣的發現讓他原本緊繃的心情忽然放鬆了一些。
「你聽著。」
老人放下剪刀,平靜地說:「我雖然沒當過兵,但打過不少仗,也從我那父親身上學到過很多東西。
「按照他的秉性,他絕不能容忍任何一個逃兵在他眼底下活著,因為這是對他,乃至於對整個國度的侮辱。他是索蘭尼亞的騎士,他的一生都在做著相同的事情。」
龐特羞愧地低下頭,臉頰滾燙如鐵。
他完全能想像到老布爾向他發布逐客令的場景,可那樣一來,自己又該何去何從?李昂大人會放過自己嗎?
如果丹尼知道了這件事,他又該怎麼看我?
龐特的思緒又開始變得雜亂起來,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不讓自己再去面對它們。
「但我終究不是他,更不會成為他。」
一隻枯瘦的手掌和那道聲音一起落了下來,輕飄飄的,像是一片落葉墜入了湖心,盪起一陣漣漪。
「您說什麼?」龐特猛然抬頭,錯愕地問。
「我說過了,任何人都應該有自己的隱私,因為有些話說與不說,完全是兩碼事。
「你說的沒錯,你本來可以一直瞞下去的,但你想過後果麼?
「萬一哪天我們無意中發現了你的勳章,說不定會把你當成敵國的間諜,而我們對待敵國的間諜,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談話了。
「我很高興你沒有這樣做,而是把這一切全都坦白了,我想,這也許就是對我們的信任,既然你願意相信我們,我們當然也應該信任你。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一個逃兵,那根本不重要,但要不要讓你留在這裡,對我很重要。」
這話說完,老布爾便露出了笑容,隨後用力地拍打著龐特的肩膀,用對待需要鼓舞的士兵的語氣大聲喊道:
「但我可不是白養你的!發揮你的聰明才智,好好幫我治理這個村子,相信我,這絕對會比你在戰場上得來的成就還要更高,因為戰場上可不見得有椅子讓你站著!」
「呃......」
龐特有些羞愧地撓了撓頭,「是的,先生。」
老人重重地拍打他的肩膀,「大聲點,沒吃飯嗎?」
「是的,先生!」
「再大聲點!」
「是的,先生!!」
「是的,先生!!」樓道里傳來了丹尼的吶喊。
兩人微微一愣,轉頭看見丹尼拖著長劍下樓,鐵劍砸得樓梯間哐哐響。
「你們是在玩什麼騎士宣言嗎?我能參加嗎?」
老布爾笑得更開心了,甚至忘記了才剛修剪到一半的鬍子。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