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此刻竟讓江餚餚覺得有一絲安心。她抱著那疊文件,腳步放得很輕,走到爺爺的病房門口,卻聽到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還有一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屬於中年男人的低沉嗓音。
父親回來了。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江餚餚在門口停頓了兩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病房內,江承禹背對著門口,坐在老爺子床邊的椅子上,微微佝僂著背。他穿著皺巴巴的軍裝外套,頭髮有些凌亂,側臉在燈光下顯出一種深刻的疲憊。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四目相對。江餚餚看到父親眼中瞬間翻湧起的複雜情緒:愧疚、痛楚、驚愕,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深的無力。
「餚餚……」江承禹站起身,聲音乾澀沙啞。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第二個音節。
江老爺子靠在床頭,目光在兒子和孫女之間轉了個來回,嘆了口氣:「回來了?事情……晉逸都跟你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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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禹沉重地點了點頭,視線卻無法從女兒臉上移開。他的女兒,什麼時候長得這麼大了?眼神那麼冷,那麼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再也不是記憶中那個會撲進他懷裡撒嬌的小女孩了。
「爸。」江餚餚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得近乎疏離。她走到病床另一邊,將懷裡那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這些,是從黎曼房間的保險箱裡找到的。您看一下。」
江承禹的目光落在那疊東西上,最上面那張刺眼的照片讓他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有立刻去拿,只是站在那裡,肩膀似乎更垮塌了一些。
「你都……知道了。」他這句話不是疑問,是陳述。帶著無盡的悔恨和蒼涼。
「知道得不算晚。」江餚鷗在爺爺床邊坐下,沒有看父親,只是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著,「至少,在江家被她徹底掏空之前。」
江承禹痛苦地閉了閉眼。當年發現妻子出軌,他怒不可遏,卻因為年幼的女兒,也因為那點可笑的自尊和逃避心理,選擇了長期離家,用工作麻痹自己,以為眼不見為淨,只要經濟上不斷供,這個家就還能維持表面的完整。他以為這是保護,卻不知是縱容,是更深的傷害。
「是我……是我沒用,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爺爺……」這個在商場上也曾雷厲風行的男人,此刻在女兒和父親面前,聲音哽咽,顯得如此脆弱。
江老爺子冷哼一聲,別過臉去,眼角卻有些濕潤。
江餚餚剝橘子的手停了停。她看著父親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背影,心頭那點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恨嗎?怨嗎?當然是有的。但此刻看著他這副模樣,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瞭然的悲哀。
「現在說這些,沒意義了。」她將剝好的橘子掰開,遞給爺爺一半,自己拿著另一半,卻沒有吃,「重要的是現在怎麼辦。黎曼轉移的資產必須追回,離婚必須儘快辦妥。她已經沒有資格,也沒有臉面再留在江家了。」
她將之前對黎曼母女的安排,包括送黎溪出國和追索資產的具體打算,清晰冷靜地複述了一遍。江承禹默默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她說完,他才啞聲問:「這些事……交給我來處理,行嗎?」
江餚餚抬眼看他。
江承禹迎著她的目光,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決心和深深的懇求:「這些年的糊塗帳,是我欠下的。最後清理門戶的事,讓我來做。至少……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餚餚。」
病房裡安靜下來。江老爺子看向孫女,江晉逸也看向妹妹。他們都明白江承禹的意思,這不僅是為了彌補,也是為了在女兒面前,最後拾起一點作為父親和男人的擔當。
江餚餚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承禹幾乎以為她會拒絕。
「好。」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處理。但三天,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黎曼那邊沒有吐出該吐的東西,簽字離婚,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解決。包括這些,」她指了指那些文件,「也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這是她給父親的最後一次機會,也是她劃下的最後底線。
江承禹重重地點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背負起了更重的責任:「三天,足夠了。」
他拿起那疊文件,手指有些顫抖,但眼神已經重新凝聚起銳光。那個逃避了多年的江承禹,似乎在這一刻,被迫著,也主動地,回到了他該在的位置。
「爸,」江餚餚叫住轉身要走的父親,在他回頭時,將手裡那一直沒吃的半邊橘子遞了過去,「注意身體。」
很平淡的一句話,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但江承禹接過去的時候,眼眶瞬間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深深看了女兒一眼,又對老爺子和江晉逸點了點頭,大步離開了病房。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江餚餚這才覺得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半,輕輕靠在了椅背上。
「丫頭,心裡難受就說出來。」江老爺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江餚餚搖搖頭,又點點頭,最終只是扯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還好。就是覺得……有點累。」
江晉逸走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發頂,這次很溫柔:「累了就休息。後面的事,有叔叔,有我,還有爺爺。你只要按你想的,去飛就行了。」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病房裡的燈光溫暖地籠罩著祖孫三人。
一場持續了太久的家庭戰爭,終於到了終局清算的時刻。而手握利劍的,不再是最初受傷最深的孩子,而是已經成長起來、足以掌控局面的新一代。
黎明,就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