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月底。
日子是謝秉安親自翻的皇曆,宜嫁娶、宜出行、諸事大吉。
他把紅紙夾在信里派人送到齊府時,附了一行小字:日子錯不了。
底下又補了一句:委屈令儀了,按說該讓謝昀自己來議親的,可那小子嘴笨,怕他說錯話。
齊令儀看到那行小字時正在喝茶,差點嗆出來。
她把信紙遞給齊懷遠看,齊懷遠也笑了,拿著那張紅紙翻了翻,說日子挺好,不冷不熱的,適合辦喜事。
齊府上下忙了半個月,柳氏把庫房裡壓了多年的那匹大紅蜀錦翻了出來,說是齊令儀的外祖母留下的嫁妝料子,一直沒捨得用。
她親自帶著兩個繡娘裁衣縫製,鳳冠是托人從蘇州訂的,珠串一顆一顆穿好,墜在鬢邊剛好垂到耳垂下方。
齊述這段日子格外勤快,白日跟著老周學看帳,晚上回來便在院裡練步子。
齊令儀有回夜裡路過他院門口,透過窗紙,見他正對著銅鏡來回踱步,嘴裡念著什麼。
她湊近聽了片刻,才辨出他在練迎親那日該說什麼話,一遍一遍的,背得認真。
齊令儀沒有推門進去,只在窗外站了一會兒便走了。
成婚前一日,齊府後門來了兩個人。
謝晦一身半舊的青灰短褐,站在門口咧嘴笑著,身後跟著沈青蕪,也換了件乾淨利落的窄袖襦裙,頭髮綰得齊整,比以前在船上那副風塵僕僕的樣子精神了不少。
「齊姑娘!」謝晦見了她便開口喊,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我哥讓我替他來送樣東西,說他現在來不了,提前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小錦盒,齊令儀接過來打開,裡面躺著那枚銅哨,換了一根新打的銀鏈子拴著,鏈扣細細的,編了同心結的樣式。
哨口下方新刻了一行極小的字,湊近了才看清:永以為好。
「他什麼時候刻的?」齊令儀把哨子拿起來,銀鏈在日光里細細地閃。
「前幾日晚上刻的,熬到半夜,手上戳了好幾個口子。」謝晦抱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嘖嘖兩聲,「我哥那人什麼都好,就是手笨。刻字這種細活,還不如我來呢。」
齊令儀把銀鏈戴在頸間,哨子貼著鎖骨下方,涼絲絲地硌著皮膚。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收進領口裡,抬頭時嘴角翹著:「他人呢?」
「宮裡,陛下召見。說北境那案子牽扯的幾處軍鎮要換人,陛下點名要他去擬名單。」謝晦雙手一攤,「估摸明早才能出來。」
齊令儀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成婚那日天剛亮,齊令儀便被碧桃從被子裡撈了出來。
熱水、面脂、香粉、花鈿,一樣一樣按次序往她身上招呼,銅鏡里的人影從模糊一點點變得清晰。鳳冠戴上去時,銀墜珠串垂在臉側,輕輕一晃便發出細碎的聲響。
柳氏端著一碗桂圓蓮子羹,看著她端詳了好一會兒,眼圈忽然紅了,把羹碗放在桌上,伸手替她整了整鬢邊那朵珠花:「像我年輕時的模樣。」
齊令儀握住母親的手:「娘,我就嫁出去兩條街,隔日就回來看您。」
柳氏笑了一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轉身出去了。
日頭升到半空時,迎親的隊伍到了。
鑼鼓鞭炮在巷口炸開時,齊令儀站在正堂里等著的,鳳冠上的珠串垂在臉側,大紅蜀錦的嫁衣鋪了滿地,袖口的金線在日光里一閃一閃的。
謝昀穿了身正紅蟒袍,怔了一瞬,看著齊令儀,耳尖又紅了。
齊懷遠坐在堂上,被齊述攙著,把齊令儀的手放進謝昀手裡時。
齊述在旁邊挺著背,清了清嗓子:「姐夫,我姐要是受委屈了,我可要找你算帳的。」他說完自己先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翹,又使勁壓下去。
謝昀接過齊令儀的手,朝齊述點了點頭:「記下了。」
隊伍吹吹打打地出了齊府,繞了半條街,進了謝府大門。
謝秉安今日難得把壓箱底的那件絳紫錦袍翻出來穿了,坐在正堂上笑呵呵地等著,連鬍子都比平日梳得齊整。
謝晦站在他身後,難得沒穿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換了件乾淨的石青直裰,衝進門的謝昀擠了一下眼。
沈青蕪站在廊下,攥著一把喜糖,正跟碧桃分著吃。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禮成之後,賓客散了滿院,謝昀被灌了好幾輪酒才脫身,推開新房的門時,齊令儀正坐在床邊,鳳冠已經摘了放在桌上,珠串垂在桌沿晃晃悠悠的。
她換了一件藕荷色中衣,長發散在肩上,手裡捏著那枚系了銀鏈的銅哨,正在燈下端詳。
謝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靠著門框看了她片刻。
齊令儀抬頭發現他,笑了一聲:「看什麼?」
「看你。」他走進來,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酒氣散了些,「今日真好看,跟往常不太一樣。」
「往常不好看?」
「往常也好看。今日特別好看。」他說這話,語氣比以前坦然了許多。
齊令儀把那枚銅哨重新戴回頸間,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湧進來,帶著暮春的花香。
窗外是謝府後院那株新移的海棠,正開著滿樹粉白的花,被月光浸得發亮。
謝昀走到她身後站定,月光落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把兩道影子攏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的。
齊令儀偏頭看了他一眼:「謝昀,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夢。」
「不是夢。」他伸手,把她散在肩頭的一縷長發攏到耳後,「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明天早上你醒過來,我還在。」
齊令儀靠進他懷裡,貼著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窗外的海棠花在風裡晃了晃,落了兩片花瓣下來,薄薄的,粉白色,飄在窗台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輕輕擱回窗台邊緣。
謝昀低頭,下巴擱在她發頂。
齊令儀閉著眼,似是享受,聲音柔和,「謝昀。」
「嗯?」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