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你別再問了。」
李星洲看著她緊鎖的眉頭和攥緊的拳頭裡微微發抖的指尖,鬆開她的胳膊,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但底下的那一絲顫抖還在:」別胡思亂想了。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岳靈瓏看著他,心跳還沒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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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處理?」
李星洲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扇已經關上的窗戶上。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會幫你找最好的醫生,」聲音很輕,」不會很痛。」
岳靈瓏愣住了。
找最好的醫生,不會很痛,用了三秒鐘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是安胎。
是流產。
雙手猛地捂住小腹,像一隻護崽的母獸。
」你想幹什麼?」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飄忽的、無助的調子,而是一種她自己也陌生的、尖銳的聲音,」李星洲,你真殘忍,別人說你六爺殺人不眨眼,我還不相信,」
」我殘忍?」李星洲的額頭青筋暴跳,忍無可忍地抓住她的肩膀,」你懷著別人的孩子,罵我殘忍?岳靈瓏,我沒有幹掉你和那個男人,已經是大發慈悲了!別忘了,你是我的助理,還想帶著別人的孩子在我眼前晃悠?你讓我怎麼面對你?怎麼面對全公司?」
助理。
她只是他的助理。
站在他面前的她,不是那個暗戀他十年的女孩,不是誤闖他房間的穿水晶鞋的女人,不是懷了他孩子的媽媽,她只是他的助理。
一個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了快兩年的、土裡土氣的、笨手笨腳的小助理。
他突然知道了他的助理在他被下藥的那一夜誤闖了他的房間,然後懷了孩子,他怎麼可能會相信她說」那晚是我」不是在推卸責任?一個每天幫他端茶倒水的小助理,突然跳出來說」我是你找了一個多月的那個女人」,換誰都覺得她在說謊。這也就算了,她還穿著女僕裝從樓梯間滾進另一個男人懷裡,他腦子裡的畫面大概比任何證據都更有說服力。他看到的不是水晶鞋、禮服裙、驚艷轉身的岳家千金,是歪掉的假髮、皺巴巴的蕾絲裙邊、趴在一個年輕男人胸口上的他的助理。
兩幅畫面,差別太大了。
大到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往下想。
李星洲的臉已經完全沉了下來,他盯著她,目光冷:」岳靈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現在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這件事關係到你的身體,關係到你的將來,」
」我的身體,我的將來,」抬頭看著他,」我自己負責。」
」你負責?」嗤笑了一聲,」你連自己都管不好,你負什麼責?」
」就算我懷的是別人的孩子,」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與你何干!」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兩人之間那道已經裂開的縫隙里。
兩個人怒目而視。
他抓著她肩膀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又收緊。
她瞪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醫務室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響。門外偶爾有護士走過的腳步聲,但在門的另一邊,一切都靜止了。兩個人站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誰都不肯退讓。
岳靈瓏胸口悶得喘不過氣,猛地轉身推開窗戶,把臉伸出去,夜風灌進來,她大口呼吸著,想壓住胃裡翻湧的情緒。下一秒,一雙手臂從身後環過來,一把將她從窗邊拉了回來。
」你幹什麼!」李星洲的聲音發緊,手臂箍著她的腰沒鬆開,呼吸急促。
岳靈瓏被他拽得踉蹌,站穩之後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憤怒,是後怕。他攥著她胳膊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愣了一下,明白過來他以為她要做什麼,輕聲說:」我只是想吹吹風。」
李星洲沒鬆手。他盯著她看了幾秒,胸口起伏著,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別去。」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醫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另一份文件,大概是忘了什麼交代事項。他看到房間裡的氣氛,腳步頓了一下,岳靈瓏站在窗邊,李星洲站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空氣里全是火藥味。
醫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表情不是很自然,但他還是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那個……岳小姐,化驗單您收好,後續的產檢安排,前台會幫您約時間。還有,」他看了李星洲一眼,斟酌著說,」孕早期情緒波動大,家屬多擔待一點,不要吵架,對胎兒不好。」
」家屬」兩個字一出來,李星洲的臉更黑了。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了嘴。
醫生說完,迅速退了出去,關上了門。走廊里傳來他快步離開的腳步聲。
過了很久。
久到牆上的掛鍾又走了一圈。
久到她以為他會轉身摔門而去。
李星洲鬆開了她的肩膀。
沒有走。
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啞。
」睡了一覺,明天再談。」
他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但那個關門的聲音,落在岳靈瓏耳朵里,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悶,沉,帶著不可挽回的重量。
岳靈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吹在她臉上,涼的。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襯衫的後背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剛才那一番爭執,消耗了全部的力氣。
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把手貼在那裡。還是平坦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但就在那片平坦的皮膚下面,一個她和他共同創造的生命正在生長。他剛才說」找最好的醫生」:那一刻真的怕了。不是怕他,是怕他替她做了決定,替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做了決定。
忽然覺得很累。
走到床邊,慢慢坐下。膝蓋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腳上又纏了新的繃帶,她想,這大概是」孕期第一課」:保護好自己的身體,因為裡面有了另一個生命。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李星洲臨走前說的那句話:」睡一覺,明天再談。」
明天。
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李星洲說不信她。
但他那句」不可能」說得太急,太用力,像在說服自己:像在拼命按住一個快要浮出水面的真相。而她說出真相之後的那股輕鬆,雖然短暫,卻真實存在。不管他信不信,她終於不用再瞞了。不用再每天提心弔膽,怕他發現。不用再在他問她」那晚你在哪裡」的時候編謊。
該說的,都說了。
接下來,看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