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望本就睡得淺,被女兒一推,立刻就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江知意在黑暗中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女兒這半夜叫醒他,肯定出了大事。
他立刻披上棉衣,跟著女兒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地窨子最里側的灶台邊。
兩人面對面坐在兩個破木墩上,中間隔著已經徹底熄滅的火爐。
「知意,出什麼事了?」
江承望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緊張。
「是不是有人發現了咱們家的破綻?還是老周那邊又試探你了?」
江知意搖了搖頭,目光直視著父親。
「爸,我們現在的處境,比被人發現破綻還要危險。」
江承望一愣,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危險?咱們家現在可是全場的大恩人。你大哥在運輸隊混得風生水起,你二哥在農機棚也是人人喊師傅。」
「就連老周,現在看見我也客客氣氣的。難道這還不夠穩當嗎?」
江知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冷笑,那笑聲裡帶著前世血淚換來的冰冷認知。
「爸,您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難道還看不透人性的本質嗎?」
「老周和錢場長現在敬重您,是因為您幫他們修好了糧倉,修好了拖拉機。」
「可說到底,我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把好用的工具!」
江知意一針見血地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
「工具只要有用,主人就會愛護。可如果有一天,有個比老周和錢場長官階更大的人,拿著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要求他們毀掉這把工具呢?」
江承望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商人,女兒的話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的迷霧。
是啊,他怎麼忘了趙文斌那個陰魂不散的仇人!
那個農墾總局的幹事,權力比一個小小的七號分局場長可大多了!
「趙文斌……」
江承望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拳頭緊緊地握了起來。
「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那些金條是他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
「知意,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江承望看著自己這個只有十八歲,卻仿佛曆經了無數滄桑的女兒,眼神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
江知意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要讓江家,成為整個農場不可替代的心臟!」
「心臟?」江承望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不僅是修理工,不僅是司機,我們要掌握農場真正的命脈。」
江知意在黑暗中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冷靜而果決。
「第一,大哥在運輸隊,不能只滿足於當個副駕駛。運輸隊是農場唯一的物資通道,是咽喉。」
「大哥必須想辦法成為運輸隊的隊長,或者至少要完全控制住車隊的排班和物資調度路線。」
「只有掌握了通道,我們以後利用空間往外拿物資,才不會引人懷疑。」
江承望點了點頭,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幹了。
「第二,您和二哥所在的農機棚,是農場最核心的生產力。」
「但現在,你們只是在老王手下幹活。這不夠。」
江知意盯著父親的眼睛,眼神如刀。
「老王是個保守的人,技術也就那樣。春耕馬上就要到了,到時候幾萬畝地要開墾,設備肯定會大面積出問題。」
「爸,您要在春耕到來之前,徹底拿下農機隊技術總監的位置!」
「我們要讓七號分局所有的機器,離了江家父子就轉不起來!」
江承望深吸了一口氣,他感受到了女兒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但他知道,要在老工人手裡奪權,難如登天。
「這不容易,老王在農場根基很深。而且如果我表現得太搶眼,又會犯了『不知收斂』的忌諱。」
江知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無比的自信。
「爸,您忘了我們家的底牌是什麼了嗎?」
「我的空間裡,有一整個西門子發電機組的零件,還有世界上最先進的拖拉機維修手冊!」
「我們不需要去跟老王搶,我們要用降維打擊的技術,讓場部主動把權力捧到您面前!」
江承望的眼睛瞬間亮了,猶如在黑夜中看到了一盞明燈。
是啊!有女兒這個逆天的金手指在,他們有什麼好怕的!
「好!我懂了。」江承望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第三呢?」
江知意收回手,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第三,是我和母親。」
「母親現在在縫補隊已經有了好人緣,下一步,我要讓她進入大食堂。」
「大食堂管著幾千人的嘴,是消息最靈通、最容易籠絡人心的地方。掌握了食堂的後勤分配權,我們就掌握了群眾的口風。」
「至於我……」
江知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神秘的光彩。
「老周那個帳本已經爛成一鍋粥了,他早晚會求到我頭上來。我會成為場部物資分配的最後一道審核員。」
聽完女兒的全盤計劃,江承望久久無法平靜。
這不是在逃難,這是在暗中謀取一個邊疆重鎮的絕對控制權!
他這個當了一輩子大商人的父親,在這一刻,竟然對自己的女兒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敬畏。
「知意,這是一盤險棋啊。一步走錯,萬劫不復。」
江承望嘆息了一聲,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江知意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爸,從我們離開滬上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寧可站著在這黑土地上稱王,也絕不跪著等別人來抄家!」
風聲依舊在外面呼嘯。
但在這個破舊的地窨子裡,江家的野心,已經隨著這番深夜密謀,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