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大奶奶她過來了!」
管家老福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
書房內,剛剛敲定「產業大挪移」計劃的林家人,齊齊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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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兒,自己送上門來了。
「慌什麼!」
許明蘭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當家主母,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平靜無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讓她進來。」
她看向林知意和林知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知秋,你準備的『禮物』,可以拿出來了。」
林知秋心領神會,從一堆文件中抽出幾本特意做舊的帳本,遞給了林知意。
「請她去偏廳喝茶,就說我和老爺正在商議要事,不方便見客。」許明蘭吩咐道。
「是,太太。」老福領命而去。
很快,偏廳里就傳來了大伯母那標誌性的、又尖又亮的嗓門。
「哎喲,我的好弟妹!好侄女!我可是聽說你們家要賣鋪子了?怎麼這麼大的事,都不跟大伯母說一聲呢?」
人未到,聲先至。
林知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和幾碟精緻的糕點,款款走進偏廳。
她今天依然是一副病弱的模樣,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大伯母,您來了。」
她柔柔地喊了一聲,將茶點放下。
大伯母張金花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神里卻不是關心,而是毫不掩飾的算計。
「哎喲,我的好知意,你看你這小臉白的,真是讓人心疼。」
她嘴上說著心疼,手上的力道卻不小。
「我聽說,你們家最近手頭緊?要把一些鋪子轉出去?」
「大伯」母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開門見山。
「你看看,咱們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有這種好事,你怎麼能不想著自家人呢?」
「你把那些鋪子轉給大伯母,價錢好商量,總比便宜了外人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林知意在心中冷笑。
好事?
只怕你想要的是空手套白狼吧。
她柔弱地咳了兩聲,抽出被抓住的手,用手帕捂著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大伯母,您誤會了。」
「不是我們不想著您,實在是……實在是那些鋪子,都是些賠錢的累贅啊。」
「賠錢?」
大伯母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滿臉不信。
「怎麼可能!誰不知道你們林家手裡的鋪子,個個都是下金蛋的雞!你這小丫頭片子,可別想糊弄我!」
「知意不敢糊弄您。」
林知意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看起來委屈極了。
「我爸媽正在為這事發愁呢,我怕您不信,特地把帳本給您拿來了。」
她說著,將手邊那幾本做舊的帳本,推到了大伯母面前。
「您是長輩,也是經過商的,您自己看,一看便知。」
大伯母將信將疑地拿起一本帳本。
這帳本,正是二哥林知秋的傑作。
他不僅是商科大學的高材生,更是個做假帳的天才。
這幾本帳本,從紙張的質地、墨跡的深淺,到每一筆支出的記錄方式,都做得天衣無縫,就算是經驗最老道的帳房先生,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大伯母張金花雖然貪婪,但常年跟著林承德,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一點皮毛。
她翻開帳本,一頁一頁地仔細看著。
第一頁,進貨成本,數字高得嚇人。
第二頁,人工、水電、租金,各項開支,條條清晰。
第三頁,銷售額,卻少得可憐。
一進一出,紅色的筆觸在最後一欄,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刺眼的虧損數字。
「這……這怎麼可能?」
大伯母不信邪,又拿起第二本。
這本是另一家綢緞莊的。
情況更慘。
帳本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因為去年的壞天氣,桑蠶大量減產,導致生絲價格暴漲。
而店裡為了維持客源,不敢輕易漲價,結果就是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到最後,帳本的末尾,掌柜用顫抖的筆跡寫著:「已拖欠夥計三個月工錢,東家若再不注資,唯有關門大吉。」
大伯母一本接一本地翻著。
米行、點心鋪、雜貨店……
無一例外,全都處於巨額虧損的狀態!
有些甚至是資不抵債!
這些帳本,就像一盆盆冷水,將她心中那團貪婪的火焰,澆得一乾二淨。
她原本以為,林家是要變賣優質資產,跑路前撈一筆。
現在看來,分明是這些爛攤子撐不下去了,想找個冤大頭接盤啊!
她要是真接了這些鋪子,那不是撿便宜,那是往火坑裡跳!
「怎麼樣,大伯母?」
林知意適時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我爸說,您要是真想要,看在親戚的份上,可以把這些鋪子,連同裡面的夥計和債務,一併『轉』給您。」
「價錢都好說,主要是……主要是想給那些跟了林家多年的老夥計,找個好下家。」
她的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但聽在大伯母耳朵里,卻變了味。
什麼?
不僅要接手這些虧錢的鋪子,還要連那些夥計和債務一起接手?
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這林承望,是想把她張金花當傻子耍嗎!
「呸!」
大伯母猛地將帳本摔在桌上,臉上再無半點笑意,只剩下鄙夷和嫌棄。
「我還當是什麼好東西呢!」
「原來是一堆沒人要的破爛!」
「林承望他自己經營不善,虧了本,就想把這些爛攤子甩給我們大房?他想得美!」
她站起身,指著林知意的鼻子,毫不客氣地教訓道。
「我告訴你,小丫頭!別以為你們家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
「如今這世道,說變就變!你們家現在看著風光,指不定哪天就跟這些鋪子一樣,說倒就倒了!」
「到時候,別說這些破鋪子,你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去!」
她罵得唾沫橫飛,將剛才沒能占到便宜的怨氣,全都撒了出來。
林知意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你……你還敢哭?」
大伯母看著她那副柔弱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哭什麼哭!我又沒說錯!」
「有這功夫,還不如回去勸勸你那好爹,別再打腫臉充胖子了!」
「這些鋪子,白送我我都不要!晦氣!」
說完,她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盛氣凌人的模樣,仿佛是她拒絕了天大的恩賜,而不是錯過了一座金山。
直到大伯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子裡,林知意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淚痕?
那雙清澈的杏眼裡,只有冰冷的、看穿一切的嘲諷。
「媽,她走了。」
林知意對著屏風後輕聲說道。
許明蘭和林知秋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臉上都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這個張金花,還是跟年輕時一樣,眼皮子淺,又蠢又貪。」許明蘭搖了搖頭。
「二哥,你的帳本做得真好,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林知意誇讚道。
林知秋得意地推了推眼鏡:「那是自然。對付這種人,就要用她能看懂的『事實』說話。」
「這下好了,她回去肯定會跟大伯添油加醋地抱怨,說我們家的產業都是些賠錢貨。」
「正好可以誤導大伯的判斷,讓他以為我們已經山窮水盡,放鬆警惕。」
林家的第一次主動出擊,大獲全勝。
他們成功地利用了敵人的貪婪和愚蠢,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一家人正沉浸在階段性勝利的喜悅中,大哥林知夏卻神色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顧不上擦去額頭的汗水,直接對林承望說道。
「爸,『抵債』的戲已經演完了,非常成功。」
「但是,我安排去接收城南那家布莊的人回來說,他們在倉庫的夾層里,發現了一批……了不得的東西。」
「了不得的東西?」林承望皺起了眉頭。
林知夏的表情變得異常凝重,他壓低了聲音。
「爸,是藥。」
「不是普通的跌打損傷藥,是盤尼西林!還有好幾箱的磺胺粉!」
什麼?!
林家所有人都驚呆了。
盤尼西林?!
在這個年代,這東西比黃金還珍貴!是能救命的戰略物資!
怎麼會出現在一家布莊的倉庫里?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開始偏離她前世的記憶了。
「那家布莊,是誰的產業?」林承望急切地問道。
「帳面上,是掛在一個叫王老闆的徽商名下,但那個人早就去南洋了。」林知秋迅速查閱著資料,「這家布莊的實際控制人,我們一直沒查到。」
「爸,」林知意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我們參股的那家『百草堂』大藥房,最近是不是也進了一批盤尼西林?」
林知秋一愣,隨即點頭:「沒錯,前幾天剛到的貨,二叔(藥房掌柜)還跟我提過,說這批貨來之不易,讓我們林家這邊的股份多分點紅。」
林知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二哥,你現在立刻去安排!」
「今晚,我們必須去一趟百草堂的後庫!」
「為什麼?」林知秋不解,「那批藥不是還在嗎?」
林知意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話。
「我怕,我們再不去,那批藥……就不是我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