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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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大宅一改前幾日的緊張肅殺，變得熱鬧非凡，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正廳里水晶吊燈璀璨奪目，悠揚的爵士樂從留聲機里緩緩流出，穿著體面的賓客們端著高腳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雪茄和美食混合的奢華氣息。
林知意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面披著一件水貂毛的短披肩。
她略施粉黛，原本因消耗精神力而略顯蒼白的臉，在燈光下反而透出一種楚楚可憐的精緻感。
當她挽著母親許明蘭的手臂，從旋轉樓梯上緩緩走下時，立刻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那不是林家大小姐嗎？不是說病得快不行了？」
「你瞧她那樣子，哪裡像生病？我看是裝的吧！」
「噓……小聲點！我聽說啊，林家是聽到什麼風聲了，這是在辦最後的散夥飯呢！」
賓客們的議論聲雖低，卻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林知意的耳朵里。
她毫不在意，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病後初愈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跟在母親身後，與一位位長輩親朋打著招呼。
「王伯母，您來了。」
「李家嬸嬸，好久不見。」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將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
有真心關切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冷眼旁觀的，也有……貪婪如狼的。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人群中一個最顯眼、也最虛偽的身影上——她的大伯，林承德。
林承德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正被一群想要巴結他的小商人圍在中間，滿面紅光，意氣風發。
仿佛他才是今晚的主人。
看到林知意母女，他立刻撥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
「哎呀，我們知意今天氣色不錯嘛！」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知意，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貨物的油膩感。
「看來這沖喜的法子還真管用！弟妹，我說什麼來著，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多謝大哥關心。」
許明蘭淡淡地應了一句，不想與他過多糾纏。
林知意只是微微頷首，垂下眼帘，做出怯生生的樣子。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林承德在與她說話時，眼角的餘光，卻不著痕跡地瞟向了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個帳房先生，毫不起眼。
他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果汁，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仿佛對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但在接收到林承德的目光後，他那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是那個人！
雖然時隔一世，容貌有些許變化，但那個陰鷙的眼神，那種躲在暗處的毒蛇般的氣質，她到死都記得！
前世，就是這個叫吳文清的帳房先生，替林承德整理出了林家所有的「罪證」！
他原本是林承德一個遠房親戚，因為會算帳，被林承德安排在自己的一家小鋪子裡做事。
此人表面老實木訥，實則心機深沉，最擅長的就是從各種蛛絲馬跡里拼湊出對他有用的信息。
前世，林家被抄，他就是第一個跳出來的「污點證人」，將林家與海外的正常商業往來，歪曲成「裡通外國」的鐵證！
林知意死死地攥緊了披肩下的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從她的眼中噴涌而出！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收回目光，裝作不經意地對母親說道。
「媽，我有點累了，想去後廚看看點心準備得怎麼樣了，順便透口氣。」
「去吧，別走遠了。」
許明蘭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林知意轉身，朝著後廚的方向走去。
在她轉身的瞬間，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同時落在了她的背上。
一道，是來自林承德的審視。
另一道，就是來自那個角落裡，吳文清的窺探。
林知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魚兒，終於上鉤了。
她沒有直接去後廚，而是在通往後院的走廊上停了下來。
這裡光線昏暗，正好可以觀察到後門的情況。
流水席的菜品繁多，很多點心和熟食都是從外面訂的，會分批次地送進來。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穿著「李記糕點鋪」夥計服飾的年輕人，提著一個巨大的三層食盒，從後門匆匆走了進來。
他沒有直接去廚房，而是在經過一處假山時，狀似不經意地停頓了一下。
而那個方向，正是吳文清剛才所站的角落，通往的偏廳。
林知意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果然有聯繫！
而且，極有可能是通過這種送貨的方式，在交換情報！
那個夥計在假山後只停留了不到十秒鐘，就再次提著食盒，快步走向了廚房。
林知意沒有動。
她在等。
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宴會廳里，音樂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喧囂而虛假的浮世繪。
林承德已經和吳文清若無其事地分開了。
吳文清依舊站在那個角落，仿佛從未動過。
而林承德，則端著酒杯，走到了林承望的身邊。
「承望啊，你這次的排場，可真是讓整個滬上都開了眼了。」
他拍了拍林承望的肩膀，半是恭維半是嘲諷地說道。
「不過啊，哥哥還是要勸你一句，錢要花在刀刃上。這麼個花法，金山銀山也經不住折騰啊。」
林承晚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和無奈。
「大哥說的是。但為了知意，花再多錢，也值了。只要她能好起來，我這點家業，就算敗光了，又算得了什麼？」
他這番「慈父心腸」的話，讓周圍的賓客無不動容。
林承德心中冷笑，嘴上卻附和道：「是極，是極。親情無價嘛！」
就在這時，後廚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和瓷器摔碎的聲音。
「哎呀！我的點心！」
「怎麼回事！」
宴會廳的喧鬧聲為之一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後廚的方向。
林承德和吳文清的臉色，幾乎是同時微微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