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重新踩到實地時，陸恆先聞到路邊油煙和潮濕水泥混在一起的氣味，耳旁還有汽車壓過井蓋的悶響。
他站在一條狹窄小巷裡，牆面貼滿了開鎖和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頭頂兩側都是亮著燈的高樓，巷口外的車流拖著紅白燈帶，從眼前一趟趟掠過。
陸恆抬手摸了摸臉，掌心蹭下一層泥灰。
「終於回來了啊……」
清冷女音在耳邊響起。
【您的手機因不符合新手任務世界的科技側規則，無法傳送，由系統保存，現予以歸還。】
陸恆抬手摸進褲袋，碰到了一塊熟悉的硬物。
手機回來了？
他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上還貼著自己前幾天換的鋼化膜，邊角裂了一小塊。
「原來不是丟了。」
古代世界居然還限制科技側物品？
懂你意思。
不然哪個玩家開局抱著加特林、火箭筒、迫擊炮，回去給古代人一通突突，那真的是血流成河，徹底改變歷史了。
陸恆按亮手機。
手機時間顯示晚上十點零七分，日期沒有變。
他早上買完早餐，正趕著去上早八，下一秒便被獸皮祭文拖進了禁地。
副本里過了整整三天，現實卻只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陸恆盯著日曆看了片刻。
看來副本時間跟現實時間流速不一致。
也不知道是流速比例恆定，還是兩條不同的時間線獨立計算？
現在信息太少了，陸恆沒再繼續想，邁步走出小巷。
巷口的夜宵攤還沒收，爐火燒得正旺，鐵板上的油脂滋啦作響，攤主抬頭看了陸恆兩次。
旁邊等餐的年輕人往邊上挪開幾步，拎著塑膠袋的女人則拉住孩子，免得小孩盯著他看太久。
一句壓得很低的嘀咕傳入陸恆耳朵。
「哪來的乞丐？」
污血的味道、屍臭的味道、泥巴的味道在文明的現代社會格格不入。
陸恆就像個走入鋼鐵森林的異類。
他收斂起即將回家的開心笑容，低頭拉了拉衣領，在眾人異樣的眼光中，默默離去了。
沒人知道，這個從夜巷裡走出的髒乞丐，剛從西漢末年和上古巫山轉了一圈。
十幾分鐘後，陸恆拐進南華舊城區的一條窄巷，抬頭看見了那塊已經褪色的木質招牌。
溯光書店。
這是父母留給他的遺產。
也是陸恆如今唯一能算得上家的地方。
書店門臉不大，三層舊小樓的外牆爬著幾道乾枯藤蔓，招牌上的四個字被風吹雨打多年，邊角已經磨得發暗。
陸恆掏出鑰匙，插進捲簾門旁邊的小鎖，費了些力氣才把防盜捲簾門拉起來。
嘩啦一聲，寂靜的巷子裡立刻有了回音。
他彎腰鑽進店裡，重新把捲簾門落下，隨後打開牆邊的燈。
燈管閃了兩下，終於亮起。
書店一樓和他離開時沒有區別，左邊一排擺著高考真題，五三，黃岡密卷和考研輔導書。
右邊則是青春漫畫，熱血少年漫，戀愛輕小說，還有幾排賣不動的雜誌和舊畫冊。
收銀台後面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陸恆親手寫的。
「本店不賒帳，不代寫作業，不替家長監督孩子背單詞。」
紙條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本店可代購外國系列漫畫......」
一樓賣的是書店明面上的生意。
真正的溯光書店，在地下室。
父母留下的孤本殘篇，舊族譜，民俗抄卷，正史，野史....
還有許多連書名都不齊全的古籍，幾乎堆滿了整個地下室。
以前陸恆只當那是父母研究民俗和考古留下的資料。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那枚戒指，玩家資格，全讓地下室那些蒙灰的書多了一層別的意思。
陸恆沒有立刻下去。
從西漢回來以後，他頭一回不想碰那些東西。
這是他此刻最想幹的事。
陸恆把沾著血污和泥土的上衣褲子塞進洗衣機，倒上洗衣液，又從衣櫃裡翻出一套乾淨短袖和睡褲。
右手無意識碰到戒指時，純白空間在腦海中展開。
鎮墓銅貔貅安靜懸在角落。
白殭屍鬃，特性碑牌，還有從禁地帶回來的藥材，全被收得整整齊齊。
升降黑棺則懸在空間最裡面。
林燼棠、林霜葦那個兩個小妮子這會兒想必已經躺進新鋪的被褥里了。
他關上浴室門，打開熱水。
滾燙水流從蓮蓬頭裡落下，澆過頭頂，泥灰被衝進地漏。
身上殘留的血腥氣一點點散開。
陸恆閉著眼站了許久，直到熱水把肩背燙得發紅，才抬手抹去臉上的水。
禁地里的屍體，藥窟里的藤蔓，巫山裡的病氣，還有巫真那具被鎖鏈貫穿的漆黑軀殼，全在熱氣里遠了些。
洗完澡，吹乾頭髮，換上乾淨衣服。
陸恆抱著手機往床上一倒，床墊發出熟悉的悶響。
手機屏幕亮起時，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半。
陸恆是南華大學大二歷史系學生，平日裡課程不算緊，可今天從早上開始，他整整消失了一天。
班級群里已經有一堆人在@他。
「陸恆，專業課老師點名了，快來！要被扣平時分了！」
「陸恆，你去哪了，輔導員找你！」
「壞！我幫你答到，被識破了，也被扣平時分了。陸恆，你可欠我一次！」
......
未接電話也有好幾個，出現得最多的就是沈令兮三個字。
沈令兮是他們班的輔導員，也是南華大學的學生，大四留校後，順帶接下了新生輔導員的工作，嚴格算起來，只比陸恆大上三四屆。
她生得漂亮，身上又有種知性溫婉的氣質。
第一次出現在班級見面會上時，台上的沈令兮穿著淺色襯衫，長發束在肩後，拿起白板筆寫下自己的名字，轉身時露出一個治癒的笑容，原本鬧哄哄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令德昭昭，兮風清揚。我是你們的輔導員沈令兮。」
溫婉的嗓音配上那張臉，對於剛進大學的新生而言，簡直是降維打擊。
全班幾十個人看著講台，男生連坐姿都端正了不少，幾個女生也在偷偷打量這位漂亮得過分的輔導員。
只有陸恆是個例外。
他聽見風清揚三個字，思緒又開始發散，腦子裡立刻蹦出那個其貌不揚又對錢不感興趣的馬哥。
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安靜的教室里，那一聲笑格外清楚。
沈令兮站在講台上，手裡的白板筆還沒放下，視線已經落到了陸恆身上。
從那天開始，沈令兮便記住了他。
還在心裡的小本本上，單獨給陸恆留了一頁。
從那以後，課堂點名，班群通知，學院活動，陸恆總能排在她重點關照的那一列。
今天直接翹了一整天課，這位沈輔導員怕是已經把他列進屠殺名單了......
陸恆看著這些信息，思緒萬千。
自己的玩家身份能不能暴露？
答案是不能。
陸恆可沒忘記，玩家死亡，玩家資格可是會轉移的。
超凡力量擺在眼前，長生，財富，力量，異界資源，足夠讓許多人把命壓上賭桌。
那麼多富豪、權勢者，現在碾死他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自己的玩家身份一暴露，就是被蜂擁分食的結局。
至於尋求勢力庇護？
更加不能。
升降黑棺，巫山傳承，見不得光。
天魔命途更見不得光。
金丹長老使勁壓著宗門天驕的戲碼還少嗎？
某棋壇，某乒壇，還有那些擺在明面上和擺不上明面的事，陸恆看得並不少。
外頭再有本事的天才，也比不過人家自己培養出來的人。
你主動上門求庇護，便等於把脖子遞出去，讓人量尺寸打鎖鏈。
查你的來歷，管你的去處，收你的東西，再給你套幾條規矩。
「嘿嘿，訓狗模式就要開始嘍~」
陸恆對著天花板嘀咕了一句。
現在的他還掀不了桌子。
該低調就得低調，學也得繼續上。
真躲進書店不出門，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陸恆從班群開始，一個個回復消息。
「昨天通宵打遊戲太入迷，直接昏睡過去了。沒能起來，手機也沒看。（流汗）」
「班長大人！替我向專業課老師求情啊！（大哭）」
「義父！下次點名繼續幫我答到！我周四V你50！」
......
「認錯、認罪、認罰，再無話說。（上吊）」
最後一條，他發給了沈令兮。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
過了半分鐘，一條消息跳出來。
「明天第一節課不要遲到，下課以後來一趟辦公室！」
「他奶奶的，天魔也要上早八！」
陸恆抱住枕頭，把臉埋進柔軟的布料里，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