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盯著升降黑棺投出的破敗山巔看了許久,才將翻騰的念頭壓回去。
果然,天底下沒有白撿的仙家秘境。
這地方既沒有成片靈田,也沒有裝滿寶物的宮殿,只有四處肆虐的不祥氣息。
稍有不慎,這份家底還沒捂熱,就能先把他送走。
陸恆握緊升降黑棺,轉頭看向巫真。
「老祖,巫山到底發生了什麼?」
巫真抬起左手,招來一塊橫倒的石碑,拂去碑面塵土,隔著數步與陸恆對坐。
「你真想知道?」
陸恆本想點頭,念頭轉到一半,又記起供桌上那段殘缺祭文帶來的寒意。
「在這裡說出真名,吾聽見以後,會不會招來禍端?」
巫真看了他片刻。
「你倒是謹慎。」
「放心,這裡是巫山,也是吾以識海構築的內景,外界之人無法看見,更無法聽見。」
陸恆這才放下心來,回道。
「那便好,身在局中,裝聾作啞可不行,前因後果吾總得知道。」
巫真今日說的話,比她沉睡甦醒後的歲月加起來都多。
不知是守山太久,連一個能交談的人都沒有,還是終於等來了巫族後人,她竟沒有嫌陸恆追問太多。
陸恆很快察覺到這一點。
老古董若是願意說,他自然樂得多聽。
畢竟這種從上古活到現在的存在,嘴裡隨便漏出幾句,放到外面都可能是早已失傳的秘辛。
他抬手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林家姐妹,示意二女起身。
林燼棠立即拉著妹妹站起來,依言走到陸恆身後,在一塊低矮石碑旁坐下。
忠誠!
巫真看了一眼,心中又鬱悶了。
老祖還沒叫你們起來呢!
怎麼這頭天魔抬抬手,你們便連半句都不問?
她空垂的右袖動了兩下,最終還是將目光收回。
罷了。
巫族都快斷根了,總不能剛找到兩個天資後輩,便先跟她們計較座次禮法。
「巫族世代居於巫山,上古之時,人神共居,天地尚未分隔,巫山靈氣充沛,遍生百藥,故而又被世人稱為靈山。」
巫真抬手按住身旁石碑,黑棺投影的破敗山巔隨之褪去。
層層山嶺從雲海中拔起,藥田沿山勢鋪展,顏色各異的草木擠滿岩縫,數不清的飛鳥與異獸穿行其間。
山腳還有大片人影。
凡人背著病者沿石階登山,衣著各異的神靈則從雲中降下,雙方在山門前排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隊。
這並非真實,只是巫真以記憶重現的舊景。
陸恆在先前的壁畫中見過類似景象,便點了點頭。
「這些吾知道。」
「那時,無論凡人還是天神,身染疾病之後,都會前往巫山尋醫問診,巫族替他們抽出病氣,治癒肉身,他們也會留下相應的報酬。」
巫真身側多出一個伏地咳血的人影。
一名披著黑袍的巫人走到病者面前,手掌在其胸口虛握,幾縷暗紅氣流便從口鼻與心窩鑽出,落入旁邊的陶瓮。
病者蒼白的臉逐漸恢復血色,原本塌陷的胸膛也能重新起伏。
陸恆看了看那隻陶瓮,又看向遠處被紅黑氣流環繞的漆黑軀殼。
「病氣,就是這漆黑軀殼束縛的紅黑氣體?」
巫真點了點頭,又瞥了他一眼。
「別插嘴!」
陸恆雙手向她拱了拱,以示歉意。
「老祖見諒,您繼續。」
巫真將掌心一合,那隻裝著病氣的陶瓮便被送入一間藥室。
數名巫人圍坐在陶瓮旁邊,按照病氣性質投入不同藥材,再以巫文封住瓮口。
「抽出病氣,可以讓病人快速好轉。」
「巫族再將病氣封入病瓮,用藥材與咒祝將其消弭,如此施藥,便不用顧忌病人能否承受藥力。」
陸恆聽得心頭髮熱。
還能這樣治病?
尋常醫者用藥,需要考慮病人體質,年齡,病症深淺,藥力太輕治不了病,藥力太重又可能先傷了人。
巫族直接把病症從人體中抽出來,放進陶瓮單獨處理。
病人不用服藥,更不用承擔藥毒,巫人自然可以放手施為。
這就是超凡側、神秘側的醫療?
愛了!
愛了!
陸恆隨即想起藥窟深處那些寫著腹鬼,骨蒸,血枯的陶罐。
當時若是貪心打開一隻,放出來的恐怕根本不是藥材。
幸虧忍住了。
「病人無需承擔用藥風險,代價卻落在處理病氣的巫人身上,封瓮有缺,配藥出錯,或者病氣強過巫人的承受極限,都會反噬自身。」
記憶中的藥室里,一隻陶瓮裂開了。
黑氣從裂口鑽出,圍坐在旁邊的巫人捂住腹部倒地,皮肉之下頂起數個遊走的鼓包,最終匯成一隻猙獰鬼臉。
另外幾人立即結印封鎖藥室,還有一人抱著冒出綠芽的藥簍沖向裂瓮,嘗試封堵。
畫面到此消散。
陸恆已經有些猜到,後面發生的事情了。
巫真似乎陷入了回憶,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講了下去。
「巫山除去醫治萬靈,還是上古通天梯之一,祭祀,禱告,祈雨,叩問上蒼,皆是吾族所長。」
「吾與九位兄弟姐妹,便是當時巫族中最頂尖的十人,世人稱我們為靈山十巫。」
陸恆仔細傾聽著。
巫真抬頭看著記憶中尚未破碎的天門。
「背靠巫山,巫族與世無爭,逐漸繁榮起來。」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許多年,直到顓頊稱帝。」
說到這裡,她沒有立即往下講。
右眼中的日月星辰轉過一周,目光重新落到陸恆身上,生出了考究之心。
「你可知道,上古三大通天梯是哪三處?」
陸恆點了點頭。
巫真驚訝,他竟然知道?
但巫真等了半天,也沒聽見後文。
「你倒是說啊!」
「你方才不讓吾插嘴。」
巫真左手抓住石碑邊緣,碑角落下幾塊碎屑。
她總覺得這頭天魔憋著壞,卻又實在想不到緣由,只能有些惱怒的說道。
「這次可以!」
陸恆清了清嗓子,坐姿也端正幾分。
「崑崙山,不周山,巫山。」
巫真眼神凝重。
她本想藉此試探陸恆的來歷,未曾料到他真能答上來。
難道這頭天魔跟自己是同一時期的人物?
陸恆繼續說道。
「崑崙自不必多言,古籍有載,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
「至於不周山,恰好與顓頊有關。」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
陸恆將自己記得的內容逐一梳理出來,目光落在巫真的眼睛上。
「你提到顓頊稱帝,隨後便問吾三大通天梯,說明兩件事並非毫無聯繫。」
「不周山倒塌,顓頊登臨帝位,後來又命自己的孫子重與黎施行絕地天通。」
「依吾來看,他早在爭帝之時便開始布局,打算要逐一斬斷三大天梯,將天與地徹底分開了!」
「吾說得可對?」
巫真沒有立即回答。
她盯著陸恆看了數息,右眼中的星辰連續更換了數次軌跡。
全對!
哪怕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也未必能將幾件事情連在一起。
你這賊天魔!
老是叫吾老東西!
你恐怕也比吾年輕不了多少!
巫真憤憤的想道。
「當時不周山斷,顓頊稱帝,世間都在討伐共工。」
「巫族守持中立,沒有協助任何一方,也未能看出顓頊真正想毀去的是三大天梯!」
巫真抬手拂過前方。
巫山舊景中的天空向西北傾斜,大地在遠方裂開,洪水漫過山野,無數飛禽走獸拖著病體湧向巫山。
原本井然有序的山門,很快被傷者與病人塞滿。
巫人在病患之間輾轉,一道道病氣從病患身上抽離。
一隻又一隻病瓮送入山腹。
陶瓮從地面堆上石架,藥室裝不下,便放進新鑿出的洞窟,到了最後,連山腳都擠滿了封存病氣的器物。
「不周山斷後,天幕傾斜,世間災禍頻發,病氣與災氣也開始向巫山匯聚。」
「整個巫山晝夜不停,仍舊無法醫治所有前來求助的生靈。」
陸恆想起藥窟中上百個壁龕。
那恐怕只是禁地最外層留下的些許殘餘。
上古巫山真正鼎盛之時,封存的病瓮恐怕要以千萬計。
「與此同時,天神與凡人的矛盾也到了無法緩和的地步。」
巫真重現的舊景再次變化。
白色人影立在雲端,紅色人影聚集於地面,十個漆黑人形被兩方夾在中央,腳下還踩著連接天地的長階。
陸恆認出了這一幕。
禁地外殿的第二幅壁畫。
原來十位巫人被天神與凡人夾在中間,並非單指他們能夠溝通兩界。
那是一場站隊。
大戰雙方都不允許有人中立。
「巫族為天神治過病,也救過無數凡人,雙方都要求巫族支持自己。」
「可無論站在哪一邊,巫山都會成為另一方的敵人。」
「那時山中還收容了大量傷者,病者與逃難之人,一旦捲入大戰,他們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巫真的左手慢慢收緊。
畫面中的十道人形出現了分歧。
其中幾人踏上天階,身上被白色覆蓋,另外幾人走向凡人城池,黑色軀體逐漸染紅。
第三幅壁畫也有了解釋。
「就在雙方矛盾無法緩和時,巫族內部先出現了分歧。」
「一部分族人不願再維持中立,開始選擇各自認同的陣營。」
「大哥巫咸帶著族人站在天神一方,巫彭,巫禮,巫姑選擇幫助凡人。」
「吾不願捨棄巫山,也不願放棄山下生活的巫人與病患,所以留了下來。」
陸恆看著那幾道遠去的背影。
「他們從巫山帶走了東西?」
巫真瞪著他。
陸恆馬上抬手。
「你繼續,吾不問了。」
「他們各有追隨者,也各自帶走了一部分傳承,藥材與巫器。」
「巫族由此分裂,巫山失去大半人手與底蘊。積存的病氣卻一日比一日多。」
「即使這樣,顓頊仍舊沒有放過巫山。甚至可以說,巫山分裂就是祂一手造成的。」
天際盡頭出現大片兵戈。
神靈踏雲而來,凡人軍陣沿山路推進。
互相敵視的兩方,此刻卻默契的將大戰之地選在了巫山!
陸恆看到這一幕,先前的猜測終於得到證實。
巫山保持中立,落到顓頊眼中依舊不夠。
只要天梯還在,人神便能重新往來。
只要巫族仍能溝通天地,絕地天通就算不上完成。
「大戰最終蔓延至巫山。」
巫真的話變得緩慢沉重。
「天門被從中劈裂,山中巫人遭到屠戮,鮮血順著石階流進藥田。」
「巫山積攢多年的藥草被連根拔起!山中的奇珍,巫器,也被交戰雙方劫掠一空 !」
陸恆看到天門倒塌。
百藥被掠奪運走,放置病瓮的洞窟接連坍塌,成片陶瓮從石架滾落,封泥與瓮身摔得粉碎。
紅黑氣流從山腹升起,遮住了天幕。
「大戰過後,巫山已毀,藥田焚盡,族中又缺少人手與藥材。」
「過去積存的病氣與災氣失去壓制,從破裂的病瓮中不斷外泄。」
舊景中的倖存者倒在山間。
有人皮膚長滿黑斑,有人腹部裂開,內里生出怪異鬼臉,還有人抱住自己的腦袋,在地上反覆翻滾。
哭嚎聲越過千年,傳到陸恆耳邊。
這些倖存者沒有死在攻山之戰,卻承受了病瓮破裂後的全部反噬。
林霜葦靠近姐姐,雙手抱住膝蓋,視線始終沒有從那些巫人身上移開,面露不忍。
她繼承靈巫之道,比旁人更清楚病氣入體意味著什麼。
林燼棠伸手握住了妹妹。
「倖存的族人百病纏身,巫山傾頹,缺衣少食,更無藥石,只能日夜哀嚎。」
巫真抬起左手,眼前所有舊景隨之消退。
破敗山巔再次顯露。
倒塌的墓碑,碎裂的星盤,乾枯的藥簍,還有那具被萬千鎖鏈貫穿,承載無數病氣的漆黑軀殼,全都回到了陸恆眼前。
陸恆沿著巫真的視線看去。
漆黑軀殼躺在碑林另一端,紅黑氣流在它胸腹與口鼻之間往複流動,每一次喘息,整座山巔都會跟著起伏。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形,他面露動容。
「所以呢?」
巫真望著那具早已看不出原貌自己的身體,露出微笑。
「吾不忍。」
」所以,萬病歸於吾身。只要留住巫族一點星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