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事越千年

2026-09-08 18:17:01 作者: 逃汐
  陸恆盯著升降黑棺投出的破敗山巔看了許久,才將翻騰的念頭壓回去。

  果然,天底下沒有白撿的仙家秘境。

  這地方既沒有成片靈田,也沒有裝滿寶物的宮殿,只有四處肆虐的不祥氣息。

  稍有不慎,這份家底還沒捂熱,就能先把他送走。

  陸恆握緊升降黑棺,轉頭看向巫真。

  「老祖,巫山到底發生了什麼?」

  巫真抬起左手,招來一塊橫倒的石碑,拂去碑面塵土,隔著數步與陸恆對坐。

  「你真想知道?」

  陸恆本想點頭,念頭轉到一半,又記起供桌上那段殘缺祭文帶來的寒意。

  「在這裡說出真名,吾聽見以後,會不會招來禍端?」

  巫真看了他片刻。

  「你倒是謹慎。」

  「放心,這裡是巫山,也是吾以識海構築的內景,外界之人無法看見,更無法聽見。」

  陸恆這才放下心來,回道。

  「那便好,身在局中,裝聾作啞可不行,前因後果吾總得知道。」

  巫真今日說的話,比她沉睡甦醒後的歲月加起來都多。

  不知是守山太久,連一個能交談的人都沒有,還是終於等來了巫族後人,她竟沒有嫌陸恆追問太多。

  陸恆很快察覺到這一點。

  老古董若是願意說,他自然樂得多聽。

  畢竟這種從上古活到現在的存在,嘴裡隨便漏出幾句,放到外面都可能是早已失傳的秘辛。

  他抬手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林家姐妹,示意二女起身。

  林燼棠立即拉著妹妹站起來,依言走到陸恆身後,在一塊低矮石碑旁坐下。

  忠誠!

  巫真看了一眼,心中又鬱悶了。

  老祖還沒叫你們起來呢!

  怎麼這頭天魔抬抬手,你們便連半句都不問?

  她空垂的右袖動了兩下,最終還是將目光收回。


  罷了。

  巫族都快斷根了,總不能剛找到兩個天資後輩,便先跟她們計較座次禮法。

  「巫族世代居於巫山,上古之時,人神共居,天地尚未分隔,巫山靈氣充沛,遍生百藥,故而又被世人稱為靈山。」

  巫真抬手按住身旁石碑,黑棺投影的破敗山巔隨之褪去。

  層層山嶺從雲海中拔起,藥田沿山勢鋪展,顏色各異的草木擠滿岩縫,數不清的飛鳥與異獸穿行其間。

  山腳還有大片人影。

  凡人背著病者沿石階登山,衣著各異的神靈則從雲中降下,雙方在山門前排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隊。

  這並非真實,只是巫真以記憶重現的舊景。

  陸恆在先前的壁畫中見過類似景象,便點了點頭。

  「這些吾知道。」

  「那時,無論凡人還是天神,身染疾病之後,都會前往巫山尋醫問診,巫族替他們抽出病氣,治癒肉身,他們也會留下相應的報酬。」

  巫真身側多出一個伏地咳血的人影。

  一名披著黑袍的巫人走到病者面前,手掌在其胸口虛握,幾縷暗紅氣流便從口鼻與心窩鑽出,落入旁邊的陶瓮。

  病者蒼白的臉逐漸恢復血色,原本塌陷的胸膛也能重新起伏。

  陸恆看了看那隻陶瓮,又看向遠處被紅黑氣流環繞的漆黑軀殼。

  「病氣,就是這漆黑軀殼束縛的紅黑氣體?」

  巫真點了點頭,又瞥了他一眼。

  「別插嘴!」

  陸恆雙手向她拱了拱,以示歉意。

  「老祖見諒,您繼續。」

  巫真將掌心一合,那隻裝著病氣的陶瓮便被送入一間藥室。

  數名巫人圍坐在陶瓮旁邊,按照病氣性質投入不同藥材,再以巫文封住瓮口。

  「抽出病氣,可以讓病人快速好轉。」

  「巫族再將病氣封入病瓮,用藥材與咒祝將其消弭,如此施藥,便不用顧忌病人能否承受藥力。」


  陸恆聽得心頭髮熱。

  還能這樣治病?

  尋常醫者用藥,需要考慮病人體質,年齡,病症深淺,藥力太輕治不了病,藥力太重又可能先傷了人。

  巫族直接把病症從人體中抽出來,放進陶瓮單獨處理。

  病人不用服藥,更不用承擔藥毒,巫人自然可以放手施為。

  這就是超凡側、神秘側的醫療?

  愛了!

  愛了!

  陸恆隨即想起藥窟深處那些寫著腹鬼,骨蒸,血枯的陶罐。

  當時若是貪心打開一隻,放出來的恐怕根本不是藥材。

  幸虧忍住了。

  「病人無需承擔用藥風險,代價卻落在處理病氣的巫人身上,封瓮有缺,配藥出錯,或者病氣強過巫人的承受極限,都會反噬自身。」

  記憶中的藥室里,一隻陶瓮裂開了。

  黑氣從裂口鑽出,圍坐在旁邊的巫人捂住腹部倒地,皮肉之下頂起數個遊走的鼓包,最終匯成一隻猙獰鬼臉。

  另外幾人立即結印封鎖藥室,還有一人抱著冒出綠芽的藥簍沖向裂瓮,嘗試封堵。

  畫面到此消散。

  陸恆已經有些猜到,後面發生的事情了。

  巫真似乎陷入了回憶,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講了下去。

  「巫山除去醫治萬靈,還是上古通天梯之一,祭祀,禱告,祈雨,叩問上蒼,皆是吾族所長。」

  「吾與九位兄弟姐妹,便是當時巫族中最頂尖的十人,世人稱我們為靈山十巫。」

  陸恆仔細傾聽著。

  巫真抬頭看著記憶中尚未破碎的天門。

  「背靠巫山,巫族與世無爭,逐漸繁榮起來。」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許多年,直到顓頊稱帝。」

  說到這裡,她沒有立即往下講。

  右眼中的日月星辰轉過一周,目光重新落到陸恆身上,生出了考究之心。

  「你可知道,上古三大通天梯是哪三處?」

  陸恆點了點頭。

  巫真驚訝,他竟然知道?

  但巫真等了半天,也沒聽見後文。

  「你倒是說啊!」

  「你方才不讓吾插嘴。」

  巫真左手抓住石碑邊緣,碑角落下幾塊碎屑。

  她總覺得這頭天魔憋著壞,卻又實在想不到緣由,只能有些惱怒的說道。

  「這次可以!」

  陸恆清了清嗓子,坐姿也端正幾分。

  「崑崙山,不周山,巫山。」

  巫真眼神凝重。

  她本想藉此試探陸恆的來歷,未曾料到他真能答上來。

  難道這頭天魔跟自己是同一時期的人物?

  陸恆繼續說道。

  「崑崙自不必多言,古籍有載,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

  「至於不周山,恰好與顓頊有關。」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

  陸恆將自己記得的內容逐一梳理出來,目光落在巫真的眼睛上。

  「你提到顓頊稱帝,隨後便問吾三大通天梯,說明兩件事並非毫無聯繫。」

  「不周山倒塌,顓頊登臨帝位,後來又命自己的孫子重與黎施行絕地天通。」

  「依吾來看,他早在爭帝之時便開始布局,打算要逐一斬斷三大天梯,將天與地徹底分開了!」

  「吾說得可對?」

  巫真沒有立即回答。

  她盯著陸恆看了數息,右眼中的星辰連續更換了數次軌跡。

  全對!

  哪怕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也未必能將幾件事情連在一起。

  你這賊天魔!

  老是叫吾老東西!

  你恐怕也比吾年輕不了多少!

  巫真憤憤的想道。

  「當時不周山斷,顓頊稱帝,世間都在討伐共工。」

  「巫族守持中立,沒有協助任何一方,也未能看出顓頊真正想毀去的是三大天梯!」

  巫真抬手拂過前方。

  巫山舊景中的天空向西北傾斜,大地在遠方裂開,洪水漫過山野,無數飛禽走獸拖著病體湧向巫山。

  原本井然有序的山門,很快被傷者與病人塞滿。

  巫人在病患之間輾轉,一道道病氣從病患身上抽離。

  一隻又一隻病瓮送入山腹。

  陶瓮從地面堆上石架,藥室裝不下,便放進新鑿出的洞窟,到了最後,連山腳都擠滿了封存病氣的器物。

  「不周山斷後,天幕傾斜,世間災禍頻發,病氣與災氣也開始向巫山匯聚。」

  「整個巫山晝夜不停,仍舊無法醫治所有前來求助的生靈。」

  陸恆想起藥窟中上百個壁龕。

  那恐怕只是禁地最外層留下的些許殘餘。

  上古巫山真正鼎盛之時,封存的病瓮恐怕要以千萬計。

  「與此同時,天神與凡人的矛盾也到了無法緩和的地步。」

  巫真重現的舊景再次變化。

  白色人影立在雲端,紅色人影聚集於地面,十個漆黑人形被兩方夾在中央,腳下還踩著連接天地的長階。

  陸恆認出了這一幕。

  禁地外殿的第二幅壁畫。

  原來十位巫人被天神與凡人夾在中間,並非單指他們能夠溝通兩界。

  那是一場站隊。

  大戰雙方都不允許有人中立。

  「巫族為天神治過病,也救過無數凡人,雙方都要求巫族支持自己。」

  「可無論站在哪一邊,巫山都會成為另一方的敵人。」

  「那時山中還收容了大量傷者,病者與逃難之人,一旦捲入大戰,他們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巫真的左手慢慢收緊。

  畫面中的十道人形出現了分歧。

  其中幾人踏上天階,身上被白色覆蓋,另外幾人走向凡人城池,黑色軀體逐漸染紅。

  第三幅壁畫也有了解釋。

  「就在雙方矛盾無法緩和時,巫族內部先出現了分歧。」

  「一部分族人不願再維持中立,開始選擇各自認同的陣營。」

  「大哥巫咸帶著族人站在天神一方,巫彭,巫禮,巫姑選擇幫助凡人。」

  「吾不願捨棄巫山,也不願放棄山下生活的巫人與病患,所以留了下來。」

  陸恆看著那幾道遠去的背影。

  「他們從巫山帶走了東西?」

  巫真瞪著他。

  陸恆馬上抬手。

  「你繼續,吾不問了。」

  「他們各有追隨者,也各自帶走了一部分傳承,藥材與巫器。」

  「巫族由此分裂,巫山失去大半人手與底蘊。積存的病氣卻一日比一日多。」

  「即使這樣,顓頊仍舊沒有放過巫山。甚至可以說,巫山分裂就是祂一手造成的。」

  天際盡頭出現大片兵戈。

  神靈踏雲而來,凡人軍陣沿山路推進。

  互相敵視的兩方,此刻卻默契的將大戰之地選在了巫山!

  陸恆看到這一幕,先前的猜測終於得到證實。

  巫山保持中立,落到顓頊眼中依舊不夠。

  只要天梯還在,人神便能重新往來。

  只要巫族仍能溝通天地,絕地天通就算不上完成。

  「大戰最終蔓延至巫山。」

  巫真的話變得緩慢沉重。

  「天門被從中劈裂,山中巫人遭到屠戮,鮮血順著石階流進藥田。」

  「巫山積攢多年的藥草被連根拔起!山中的奇珍,巫器,也被交戰雙方劫掠一空 !」

  陸恆看到天門倒塌。

  百藥被掠奪運走,放置病瓮的洞窟接連坍塌,成片陶瓮從石架滾落,封泥與瓮身摔得粉碎。

  紅黑氣流從山腹升起,遮住了天幕。

  「大戰過後,巫山已毀,藥田焚盡,族中又缺少人手與藥材。」

  「過去積存的病氣與災氣失去壓制,從破裂的病瓮中不斷外泄。」

  舊景中的倖存者倒在山間。

  有人皮膚長滿黑斑,有人腹部裂開,內里生出怪異鬼臉,還有人抱住自己的腦袋,在地上反覆翻滾。

  哭嚎聲越過千年,傳到陸恆耳邊。

  這些倖存者沒有死在攻山之戰,卻承受了病瓮破裂後的全部反噬。

  林霜葦靠近姐姐,雙手抱住膝蓋,視線始終沒有從那些巫人身上移開,面露不忍。

  她繼承靈巫之道,比旁人更清楚病氣入體意味著什麼。

  林燼棠伸手握住了妹妹。

  「倖存的族人百病纏身,巫山傾頹,缺衣少食,更無藥石,只能日夜哀嚎。」

  巫真抬起左手,眼前所有舊景隨之消退。

  破敗山巔再次顯露。

  倒塌的墓碑,碎裂的星盤,乾枯的藥簍,還有那具被萬千鎖鏈貫穿,承載無數病氣的漆黑軀殼,全都回到了陸恆眼前。

  陸恆沿著巫真的視線看去。

  漆黑軀殼躺在碑林另一端,紅黑氣流在它胸腹與口鼻之間往複流動,每一次喘息,整座山巔都會跟著起伏。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形,他面露動容。

  「所以呢?」

  巫真望著那具早已看不出原貌自己的身體,露出微笑。

  「吾不忍。」

  」所以,萬病歸於吾身。只要留住巫族一點星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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