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棠與林霜葦站在陸恆身後，聽見他要捏碎自己的魂靈，兩雙眼睛同時眨了眨。
域神這是拿我們的性命威脅這個漆黑人形？
二女心思聰慧，立即意識到，這漆黑人形估計就是村子禁地中祭祀的巫神。
這樣看來，它方才說自己是她們的老祖，估計也是真的。
那麼，域神真是天魔嗎？
林霜葦悄悄探出半張臉，看了看擋在前方的陸恆。
不得不說，域神行事確實挺魔性的......
漆黑人形的視線落在陸恆手中。
兩個白色魂靈被他握住，光帶延伸出去，牢牢連接著林家姐妹。
它看得比二女更加清楚。
那頭天魔的魂靈已經與她們糾纏在一起，三者之間既有主從契約，又多出幾縷說不清來歷的黑線。
就算它一念滅殺天魔，這兩個孩子也會跟著魂飛魄散。
「糊塗，糊塗啊！」
漆黑人形胸膛起伏，兩隻巨眼中的人形符號轉得越來越快。
「你們怎麼能將性命和魂靈，全都獻給一頭域外天魔！」
林燼棠不樂意了，嗆了一句，「沒有域神，我們根本不可能活著來到此地！」
漆黑人形無語了，巫族等待千年萬年的希望，怎麼看著有點天真愚蠢。
這頭天魔可是拿你們的性命威脅老祖！
你們還幫著他說話？！
漆黑人形被氣得身體中兩道紅色氣流又逸散而出，腐壞撕裂了周邊山岩。
陸恆回頭瞪了林燼棠一眼。
你刺激它幹什麼？
我們三個的命還捏在這老東西手裡呢！
林燼棠讀懂了他的意思，馬上低下腦袋。
「奴多嘴了。」
漆黑人形看見這副場景，胸口又鼓起一截。
它的後生為了天魔頂撞老祖。
天魔只看一眼，她就乖乖認錯。
反了！全反了！
第一次有人完整走完了升降之路。
第一次有了兩個氣運、血脈能繼承巫族傳承的後生。
兩件極為開心的事重合在一起......
但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們談談？」
陸恆看到漆黑人形情緒好像有些不對，趕緊開口緩和。
「跟你這種蠱惑人心，引人入邪的域外天魔有什麼好談的！」
「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吃定了吾？」
漆黑人形嗤笑出聲，它眼中旋轉的人形符號接連湧出。
人形符號鋪滿山巔，山巔的一切都失去了變化。
漆黑人形坐起身來，原本釘入它體內的巫文鎖鏈，此刻只剩下模糊虛影，再也無法牽扯它的身體。
一道又一道星光從雲海深處升起。
星辰排布成列，在它身後鋪出無邊天幕。
一輪金日從左側山崖升起。
銀月則自右側雲海浮現。
日月交錯，群星移位，山巔在短短几次呼吸間走過春夏秋冬，又從白晝落入長夜。
漆黑人形抬手指天，口中誦出古老巫音。
「日月所入，司周天星辰，萬物行次！」
「吾執掌之！」
話音落下，山巔響起洪鐘大呂。
陸恆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更麻煩的是，他連念頭都變慢了。
他只能看著漆黑人形伸出手，兩根手指輕輕一招。
握在掌中的兩個白色魂靈脫手而出，飛向對方掌心。
魂靈契約仍未斷開。
兩條光帶被拉得筆直，連接著陸恆與林家姐妹。
漆黑人形沒有強行扯斷契約。
它五指合攏，將兩個白色魂靈護在掌中，隨後跨出一步。
龐大軀體進入天幕。
日月從它肩頭划過，群星在腳下鋪成長路。
漆黑人形又伸手一卷，將林燼棠與林霜葦的意識一同帶入其中。
山巔消失了。
兩姐妹再睜眼時，身旁已經變成無邊星空。
金日從她們頭頂落下，化成一顆燦爛光點，沿某條既定軌跡向遠處運行。
銀月跟在另一側，陰晴圓缺只在數步之間。
數不清的星辰在身邊亮起又熄滅，每一顆星中都映照著山川城郭與人間生靈。
林燼棠和林霜葦駭然地看著這一幕，神話傳說在她們眼前顯現。
漆黑巨人看到她們驚駭的神情，自傲地說了一句。
「孩子！老祖現在就給你們露一手！」
漆黑人形伸出雙手，在星空中向兩側分開。
一條銀白長河隨之顯現。
一幅幅首尾相接的畫卷從深處流淌而來，記載著姐妹二人自出生以來的所有經歷。
第一幅畫卷中，太常卿府張燈結彩，產婆抱著剛剛出生的林燼棠，從房中跑出來報喜。
畫面色澤暗淡，僅能辨認人形輪廓。
第二幅是林霜葦出生。
後面還有姐妹抓周，啟蒙，跟隨母親喝下藥湯，在府中庭院追逐打鬧的場景。
所有畫卷都是灰色。
畫卷繼續向後流淌。
江充帶人闖入林府。
父親將獸皮祭文和血祀短刀塞進她們手中，母親則在內室布置秘術，將兩個女兒送出長安。
逃亡，躲藏，挨餓。
依舊是灰色。
「灰色的命途已經走出巫山籠罩之地，老祖如今實力十不存一，無法插手更改。」
漆黑人形沿長河向前，解釋了一句。
「不過，你們進入禁地以後的命途，皆在巫山之內！」
再往前，一幅畫卷終於有了顏色。
「找到了！」
漆黑人形的手停在最前面。
那幅畫卷中，側室燭火搖晃，姐妹二人跪在血色祭陣兩側。
畫卷是彩色的。
此處仍在巫山籠罩之內。
更重要的是，這時的她們尚未將魂靈獻給陸恆。
漆黑人形伸出右手，五指直接插進畫卷。
司天之道能夠窺見命運行次，順著星辰所照，追溯人間萬靈留下的命痕。
但更改已經發生的命途，代價卻遠比窺探沉重。
它的指尖剛碰到畫面，皮肉便開始消失。
漆黑人形沒有收手，斷口處湧出的暗紅氣流也被星光逐層削去。
直到整隻右掌都被消磨乾淨，那段連續的畫卷才從獻祭前後脫離出來。
前與後之間，多出一道空白斷點。
「去！」
漆黑人形鬆開左手。
兩個白色魂靈離開掌心，投入斷裂的畫卷之中。
二人只覺得眼前景象接連翻轉。
日月遠去。
星辰熄滅。
林霜葦、林燼棠精神一陣恍惚，就發現自己再次出現在了那個昏暗的側室中。
「姐姐，我們真的要酬神嗎？」
林燼棠又聽到了妹妹的那句話。
林霜葦眼睛一縮，血祀短刀正握在她手中，面前就是那篇獸皮祭文！
「孩子！人都會遇到命運隘口，老祖可以讓你們再選一次！」
「掙脫天魔枷鎖！來見吾！來繼承巫族傳承！你們那點血仇，在吾眼中根本不是問題！」
聲音漸漸遠去了。
林燼棠和林霜葦久久不能回神。
這種神話傳說中才有的驚天偉力現在清楚地展現在她們眼前。
林燼棠慢慢將自己的目光看向掛在牆壁的青銅貔貅。
林霜葦目光呆滯的看著自己手中的短刀。
兩姐妹誰也沒有先說話。
神話傳說與現實境況在她們心中反覆滌盪。
但是那貪財的、好色的、讓她們探路的......
裁剪她們裙擺、讓她們吃供品、餵她們吃雞肉......
護送著她們步步登天，跟她們相約一同共赴巫山的「天魔」卻不見了。
燭火晃動，人心幽微。
許久，一道聲音從側室中響起。
「維天有靈...」
另一道聲音接上。
「維地有神...」
「吾以骨血為引，以魂靈為饗，叩請域神，降臨此方！」
「願以此軀為薪，以此魂為燈，奉於座前，永世不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