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悅齋內藥氣濃郁,暖爐燒得旺盛,一進門就能感受到一股熱氣,與外面的寒涼形成了對比。
陸昭晚足足昏睡一天一夜,午後才慢慢掀開沉重的眼皮。
後背傷口隱隱扯著,讓她感覺一陣鑽心的疼,渾身虛軟無力,可她全然顧不上身上的傷痛,剛恢復幾分神智,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允修哥哥呢?他有沒有來看過我?」
守在床邊熬得眼底通紅,憔悴不堪的沈令姝,聽見這話,心口瞬間堵得發慌,伸手輕輕按住她手背,聲音疲憊沙啞:
「你還記掛著他?昨日你倆幹的好事,你爹盛怒,早已下令把蘇允修趕出了陸家,明令不准他再踏入陸府半步。」
「趕走了?!」
陸昭晚驟然激動,猛地掙扎著想要坐起身,因為動作幅度極大,後背尚未結痂的傷口當即被扯裂,鮮血隱隱滲過裡衣。
刺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她渾身發抖,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淌,疼得眼淚嘩嘩直落。
「你怎麼不攔著爹爹!」
「我早已是他的人,此生非蘇允修不嫁,你把他趕走,是要毀了我後半輩子嗎!」
沈令姝看著女兒執迷不悟的模樣,又氣又心疼,生怕她激動之下再有個好歹,趕緊安撫道:
「你先安分些,顧好自己的傷勢!三十大板險些要了你的性命,昨夜高熱不退,差點燒壞身子,你就不能消停片刻?」
「我才不要不管傷勢!」陸昭晚哭著執拗的搖頭,「不能嫁給允修哥哥,我養好身子又有什麼用處?若是此生無緣與他相守,我情願一輩子不嫁人!」
沈令姝眼眶一下紅透,滿心費解。
蘇允修不過一介清貧舉人,無家世無靠山,長相也就比普通人強了些,不知給他女兒灌了什麼迷魂湯,竟能讓她不惜捨棄名節、受盡苦楚,死活也要嫁給她。
她精明算計了半輩子,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惑於情愛,愚不可及的女兒。
一旁侍立的琴嬤嬤實在看不下去了,她是沈令姝的奶嬤嬤,跟了她半輩子。
親眼見她昨夜在祠堂守了陸昭晚一整夜,今日天不亮又跪在主院門前當眾哀求,放下所有體面,只為換陸昭晚一條生路,忍不住上前苦口勸說。
「二小姐,您怎能這般不懂夫人一片苦心?昨夜您重傷昏迷,是夫人寸步不離守在陰冷的祠堂里。
今日為求得老爺鬆口,跪在冰冷青石板上,任憑下人圍觀,甚至甘願替您受罰,才換來您離開祠堂安心養傷。
夫人她一心為您,受盡了委屈,您不體諒她分毫,反倒一味指責她。」
琴嬤嬤話說得急切,語氣重了幾分。
可這番真心話落在陸昭晚耳中,只覺得是一個下人當眾教訓自己,顏面盡失,當即怒聲呵斥:
「大膽老刁奴!你不過是依附我娘過日子,也敢對我指手畫腳,誰准你多嘴的?」
琴嬤嬤臉色瞬間慘白,滿心關切化作難堪。
「晚晚,休得無禮!」
沈令姝立刻出聲制止,眉頭緊緊擰起,「琴嬤嬤是我的陪嫁奶嬤嬤,自小看著你長大,不是尋常僕婦,論輩分你也該敬重,怎可肆意辱罵?」
陸昭晚心中不服,卻不敢公然違逆沈令姝,狠狠偏過頭,語氣傲慢敷衍:
「罷了,看在她伺候咱們母女多年還算盡心的份上,今日我不與她計較,再有下次,我絕不輕饒。」
沈令姝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樣子,心底疲憊萬分,知道硬碰硬只會激化矛盾。
陸昭晚也暗自盤算,眼下全府能幫自己促成婚事的只有她娘了,若是徹底惹惱對方,自己再無指望了。
她壓下心底的戾氣,抬眼掃向屋內一眾丫鬟,淡淡吩咐:「你們全都退到院外候著,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一眾下人了解她的脾性,不敢耽擱,帶著琴嬤嬤一併退出門外,輕輕合上了房門。
等屋內只剩她們母女二人,陸昭晚靠著軟枕,強忍著後背持續的痛感,神色鄭重的開口:
「娘,我知曉你瞧不上蘇允修家境貧寒,覺得我糊塗,自毀身價。
可你目光太短淺可,蘇允修絕非凡俗之人,他日後必定平步青雲、官居宰輔。
我如今趁著他寒微與他定下情分,這是相濡以沫的感情,來日他發達了,我便是一品誥命,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沈令姝聞言心頭一驚,滿臉驚疑,蹙眉追問:「你怎知將來的事?他數次科考不順,寒門無靠山,怎會有這般遠大前程?」
陸昭晚不敢吐露自己重生的真相,心思一轉,心中就有了主意:
「是上次落水昏迷時,我做了預知未來的大夢。
夢裡清清楚楚瞧見前一世,是陸昭朝嫁給了蘇允修,借著他步步高升,風光無限,受盡旁人艷羨。」
「前世的福分不該盡數歸她,命運輪迴重來,這份尊貴,本就該屬於我。」
沈令姝依舊半信半疑,陸昭晚見狀又追加一句:
「娘,你信我。我絕不會拿自己終身大事開玩笑,若不是落水後窺見往後機緣,我又怎會看得上眼下一無所有的蘇允修?」
這話恰好戳中沈令姝心底所想。
她最清楚陸昭晚的心性,她向來眼高於頂,斷不會無端傾心於一介寒門舉人,若是真有預知夢境,一切倒是說得通。
沈令姝沉默良久,心中百感交集,滿是不甘。
在她原本的籌謀里,最配得上陸昭晚的良人從來不是蘇允修,而是權傾朝野、深受帝後信賴的靖安侯世子顧臨淵。
顧家乃是頂尖勛貴,權勢根基穩固,和晚晚又是表親,若女兒能嫁入顧家,才是真正一步登天、光耀門楣。
可如今一切都成空談,陸昭晚失了清白,名聲受損,再也沒有半點資格攀附顧家門第。
兩相權衡之下,被女兒斷言前程似錦的蘇允修,反倒成了眼下唯一合適的人選。
一想到自家千嬌萬寵的女兒,只能委屈下嫁寒門,捨棄唾手可得的頂級權貴,沈令姝心底的憋屈與不甘瞬間又浮現在心頭。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依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