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來人!大小姐落水了——!」
陸府後花園,一道尖利驚恐的哭喊驟然傳來。
荷花池水寒刺骨,池中央一道人影慌亂的撲騰著,雙手徒勞的拍打著冰冷的水面。
而前院正逢陸崇簡四十大壽,滿堂賓客雲集,絲竹悅耳,觥籌交錯,一派熱鬧景象。
後院變故本該悄悄處置,偏偏有個慌不擇路的下人亂了分寸,一路狂奔衝進前廳:
「不好了!大小姐在後花園荷花池落水了!」
一句話,滿堂喧鬧瞬間寂靜,落針可聞。
陸崇簡臉色驟變,雙目圓睜,一把攥住那下人:「你說什麼?誰落水了?!」
下人雙腿發軟,瑟瑟回話:「是、是大小姐!」
「混帳!」
陸崇簡勃然色變,急得直跺腳:「人落水了還愣著幹什麼?速速救人吶!」
話音落下,他也顧不上主家的體面了,大步朝著後院疾奔而去,他的朝朝,千萬莫要出事。
人群之中,卻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那人身姿利落,熟稔陸府地形,仿佛早有準備,不等旁人反應,徑直衝破阻攔,縱身一躍,「撲通」一聲扎進寒冷的池水裡,奮力朝著落水的人影游去。
方才哭喊的小丫鬟見有人跳水相救,嗓門扯得更大,哭得愈發悽慘,刻意將動靜鬧得人盡皆知。
陸崇簡雖然覺得不妥,但此刻他救女心切,也來不及細想。
與此同時,人群末尾,立著一位身姿挺拔的貴公子。
少年劍眉星目,一身墨色錦袍襯得氣質清貴凜冽,正是靖安侯世子——顧臨淵。
聽聞「陸昭朝落水」,他眸色驟然一沉,全然不顧男女內外之別,抬步便向內院闊步而來,指尖已然搭上披風系帶,預備下水救人。
可就在此時,垂花門外,緩步走來一道明艷的身影。
少女身披雪白狐裘披風,眉眼明媚,步履從容,半點不見慌亂狼狽。
正是眾人口中「落水遇險」的陸府嫡女,陸昭朝。
她看著滿園混亂,微微蹙眉,滿是疑惑:
「爹,今日是您四十大壽,前廳賓客滿堂,您不在前院待客,怎的全都聚在後院?這般吵鬧,是出了何事?」
一語落地,全場寂靜。
陸崇簡腳步驟然頓住,腦子嗡的一聲,當場懵了。
好好站在眼前的是他女兒,那……池裡落水的又是誰?
顧臨淵解披風的動作也倏然一僵。
他眸底緊繃的戾氣瞬間散去,唇角極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淺淺笑意。
站在一旁的護衛墨影一頭霧水,傻乎乎的上前低聲問道:「世子爺,落水的不是陸大小姐,您該不會……不打算救了吧?」
顧臨淵斜睨他一眼,涼涼的開口:「嘴越來越碎了,看來平日操練太松,回去加練一個時辰。」
他又不是什麼大善人,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的都值得他出手。
墨影瞬間閉緊了嘴巴,悔得差點咬舌。
他心裡默默腹誹:自家主子雙標真是練得爐火純青,方才明明是他自己要急切的下水救人,現在一看是別人的事又冷眼旁觀。
顧臨淵目光落向不遠處明艷安然的少女,眸底含著幾分讚許。
聰慧通透,從容坦蕩。
看來今日這場拙劣算計,不必他出手相護了。
他淡淡抬頜:「走,過去瞧瞧。今日舅舅壽宴,我倒是要看看是誰迫不及待的要登台唱戲。」
墨影立刻收了心思,乖乖跟上,準備吃瓜看戲。
另一邊,陸崇簡總算回過神,看著安然無恙的女兒,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當即大笑兩聲,掩飾方才的失態慌張。
「朝朝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方才下人胡亂報信,說你落水,為父一時情急,失了分寸,讓諸位見笑了。」
說罷,他對著周遭賓客拱手致歉。
一眾賓客紛紛回禮附和。
「陸將軍愛女心切,人之常情。」
「所幸大小姐平安無事,便是萬幸。」
陸昭朝聽著眾人的話,心頭微暖。
前世諸多恩怨糾葛,父親縱使對母親有所虧欠,待她卻是真心疼愛。
只是眼下,不是上演父女情深的時候。
她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向荷花池,恰到好處的露出一臉驚愕,捂著唇驚呼:
「荷花池裡怎麼有人?天寒地凍,是誰這般不小心掉了進去?可別凍壞了身子!」
此刻的荷花池中,蘇允修早已奮力將人拖上岸。
寒冬冰水刺骨,他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臉色青白交加。
慌亂救人之下,姿勢狼狽曖昧,半摟半抱,肢體緊貼,雙手更是慌亂無措,觸碰到了多處不該觸碰的地方,簡直不堪入目。
陸昭朝眸底閃過一絲寒芒。
好一出精心謀劃的布局。
前世,他們便是用這一招,借落水毀她名節,逼得她對蘇允修心生愧疚,最終一步步被套牢婚約。
可惜,今時今日的陸昭朝,早已涅槃重生了。
想算計她?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蘇允修好不容易將人抱上岸,凍得牙齒打顫,抬眼正好對上陸昭朝清澈淡漠的目光,眼底掠過一抹複雜。
而被救上岸、人事不省,衣衫濕透,鬢髮凌亂之人——正是她的庶妹,陸昭晚。
陸昭朝故作震驚:「竟是二妹!她怎會無故落入池中?」
陸崇簡渾身一僵,腦中嗡嗡作響。
方才慶幸躲過一劫的心瞬間沉了下來。
晚晚雖是庶女,不像對朝朝那樣寵愛,可終究是他的骨肉。
他當即沉臉厲喝:「還愣著作甚!速速把二小姐抬回院子更衣取暖!立刻去請府醫前來診治!」
下人不敢耽擱,連忙七手八腳將昏迷的陸昭晚抬走。
後院這場鬧劇難堪又尷尬,前來道賀的賓客都是體面人,見狀紛紛識趣告辭。
陸崇簡擔心陸昭晚,也匆匆離去。
唯獨留下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的蘇允修,孤零零的立在原地無人問津,顯得狼狽不堪。
陸昭朝眸色冷淡,心緒漠然。
前世,他救的是她,陸昭晚假意感激涕零,熬薑湯、贈衣物、處處善待他,博盡了仁義的美名。
今生,他救的是自作自受的陸昭晚,陸昭朝自然不會給他這份優待。
陸昭朝轉身就走。
身後,蘇允修心有不甘,急急開口喊住了她:「朝朝!」
陸昭朝腳步微頓,脊背挺直,並未回頭,只是聲音冰冷的警告道:
「蘇公子自重。」
「你不過是陸府門客,與我本無交情,直呼我閨名,太過輕浮。傳揚出去,外人只會說蘇公子孟浪無禮。」
蘇允修臉色瞬間漲得通紅,窘迫難堪,慌忙拱手致歉:「在下失言,絕非有意冒犯,還望陸大小姐恕罪。」
陸昭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語氣疏離淡漠:
「蘇公子捨身救我庶妹,於陸家有恩,今日之事,我便不與你計較。」
說罷,她便不再逗留,抬步利落的離去。
行至廊下轉角,一道修長身影靜靜立在光影中。
顧臨淵身長如玉,負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