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蟬鳴聲刺耳。會客室內沒開弔扇，異常悶熱。
表格順著木桌面滑到趙廣盛手邊。
趙廣盛眼皮一跳。他低下頭，目光掃向紙面。
第一行：1990年2月，固定資產處置。報廢縫紉機60台。接收方：李明。金額：一萬九千元。
第二行：大發建築公司，三車間修繕。合同金額三萬五千元。
第三行：粵省貿易公司，王濤。尾單兩萬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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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廣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右手死死捏著表格邊緣，拇指關節凸起。紙張邊緣被汗水浸透，起了一層皺褶。
劉興國坐在對面，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他沒掏煙，也沒拿茶杯。雙眼直視趙廣盛。
「趙廠長，解釋一下吧。」劉興國聲音平緩，「六十台縫紉機，不走廠委會決議，不走拍賣程序。收錢開的是白條。李明是你妻子李紅的親弟弟。這筆帳，是怎麼平的？」
趙廣盛喉結劇烈滾動。他強咽下一口唾沫，乾澀的喉嚨發出短促的聲響。他太清楚這些底細了。他以為把這幾年的幾萬份票據混在一起，市局的三個人就算查上一個月也摸不到門道。誰知道對方只用了三天，就把最致命的三根釘子挑了出來。
他伸手去摸上衣口袋裡的紅塔山。手指碰到了煙盒，卻怎麼也抽不出來。手抖得厲害。
「劉主任，」趙廣盛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這中間有誤會。那批縫紉機……對，那批縫紉機老化嚴重。三天兩頭壞。維修成本太高了。廠里為了及時回籠資金，才加急處理的。李明他……他也是看廠里困難，主動接盤的。」
「老化嚴重？」劉興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設備台帳我看過。那批縫紉機購置不到兩年，維修記錄也很少。我去抽查過運行記錄，運行狀態完好。趙廠長，你管這叫老化嚴重？」
趙廣盛面無血色。
額頭上的汗珠匯聚成流，順著臉頰滑進脖頸。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桌面上。趙廣盛半邊身子藏在陰影里，整個人透著一股灰敗。
「大發建築公司，老闆王大發是你發小。未經公開招標，未經比價！工程款比市建委定額高出一倍。」劉興國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粵省那個王濤，是你妻子的外甥。尾單虧本倒賣，廠里承擔八萬二的虧損。」
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每一聲都砸在趙廣盛的神經上。
「劉主任！」趙廣盛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雙手撐著桌面，語無倫次，「這些……這些都能解釋！市場波動，對，那是市場波動。工程的事，我可以補手續。您給我幾天時間，我把資料備齊！」
劉興國站起身。他收拾好桌上的檔案袋，把那張表格重新裝進去。
「趙廠長，」劉興國拿起公文包，語氣冷厲，「我們不是最終結論單位，只負責調查和記錄。後續的事，局裡會跟你，跟縣裡再溝通。」
說完，劉興國繞過桌子，直接走向門口。
趙廣盛慌忙繞出來，伸出右手想去拉劉興國的胳膊：「劉主任，晚上聚福樓……」
劉興國沒回頭，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趙廣盛的手僵在半空。他眼睜睜看著會議室的門關上。雙腿突然失去力氣，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
他頓時慌了神。市局紀委連飯都不吃，直接帶著證據撤離，這意味著立案程序已經正式啟動。他在宜安縣經營了幾年的關係網，在市局的鐵證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完了。趙廣盛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市局查封服裝廠財務帳本的消息，不到半天時間就傳遍了宜安縣的大街小巷。
下午三點，啤酒廠包裝車間。
機器轟鳴。蘇晚穿著藍布工裝，機械地往流水線上的酒瓶貼著標籤。她雙眼通紅，眼角帶著淚痕。今天就是她在這條流水線上的最後一天。下崗通知書已經發到手裡，家裡馬上就要斷炊了。
「蘇晚。」
車間主任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鍾科長讓你去一趟人事科。」
蘇晚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發白。她以為是催她辦交接手續。
她放下手裡的標籤，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低著頭走出車間。
推開人事科的門，頭頂的吊扇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
人事科長鍾建民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窗邊。看到蘇晚進來，他立刻把門關上，又往走廊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經過，這才壓低聲音開口。
「蘇晚同志，先坐。」
蘇晚侷促地站著，沒敢坐：「鍾科長，交接手續我明天一早就去辦。您別催了。」
鍾建民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少了幾分公事公辦，多了幾分不忍。
「誰讓你急著辦交接了？」他說著，從桌上端起一杯剛泡好的茶，遞到蘇晚手裡，「先喝口水。」
蘇晚愣住了，雙手捧著滾燙的玻璃杯，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鍾建民拉過椅子坐下，聲音壓得更低：「有些話，按規定我不該提前跟你說。但你家裡的情況，我知道。你男人沒了，孩子還在上學，這個時候真讓你下崗，那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蘇晚眼眶一下紅了。
鍾建民看著她，沉默片刻，才繼續說道：「那份下崗名單，是趙廣盛那邊給劉廠長施壓下來的。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蘇晚猛地抬頭：「情況不一樣？」
鍾建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門邊，又把門縫關嚴了些。
「市里來人查帳了！」他低聲道，「服裝廠那邊出了大事，趙廣盛現在自身難保。廠委會這邊，也有人重新提了你的情況。」
蘇晚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顫：「鍾科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先別急著辦下崗手續。」鍾建民看著她，一字一句說道，「明天早上，你照常來上班。有人催你，你就說人事科還沒通知你交接。再等兩天，事情可能有反轉。」
蘇晚怔怔站在那裡，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鍾建民放緩語氣：「蘇晚，我只能跟你說到這兒。你是烈屬，又是車間裡的生產標兵，本來就不該被放進第一批名單里。之前有些人壓著，我們也說不上話。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蘇晚的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她連忙低下頭，哽咽著說：「鍾科長，謝謝您。」
鍾建民擺了擺手：「別謝我。回去好好幹活，別讓人抓住把柄。還有，這話別往外傳。」
蘇晚用力點頭。
她從人事科退出來時，外面的陽光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初夏的空氣依舊悶熱，可她胸口那塊壓了幾天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角。
她不知道是誰在背後出手，也不知道事情最後會走向哪裡。
但鍾建民那句「事情可能有反轉」，像一根細細的繩子，把她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
兩周後。陽城市監察局。
局長宋長青的辦公室內開著空調，溫度適宜。寬大的辦公桌上，擺放著整整六十四頁的詳盡調查報告。
這份報告從服裝廠的固定資產流失，一直寫到違規發包和利益輸送。每一頁都附帶著銀行流水和當事人的簽字畫押。證據鏈極其完美，毫無破綻。
劉興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眼圈發黑。這兩周他們一室幾乎全員無休，把從宜安縣帶回來的證據全部調查取證完成。
宋長青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在那頁紙的背面，貼著一張劉興國手寫的附註。
「在排查的時候我們發現趙廣盛與宜安縣主管工業的王副縣長有異常經濟往來。另，趙軒尋釁滋事案發後，趙廣盛曾連夜前往王副縣長家中。次日，王副縣長就向縣公安局施壓。」
宋長青的手指在那張附註上重重敲了兩下。
「拔出蘿蔔帶出泥！」宋長青摘下老花鏡，冷哼一聲，「一個小小的縣服裝廠廠長，敢把國有資產當成自家的提款機，原來是上面有保護傘啊。」
劉興國坐直身體：「宋局，王副縣長是縣委班子幹部。我們如果要動他，得走市委的程序。」
宋長青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他撥通了市紀委書記的號碼。
「老領導。宜安服裝廠的案子，查實了。水很深，牽扯到了縣裡的班子成員。」宋長青聲音沉穩，「我建議，提級辦理！」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回應聲。
掛斷電話，宋長青轉頭看向劉興國。
「去把材料整理出三份複印件。」宋長青拿起外套穿上，「下午跟我去市委匯報。這件案子，要辦成鐵案！」
下午三點。陽城市紀委大樓，三樓第一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市紀委的幾位核心領導。投影儀落在幕布上，顯示著大發建築公司的資金流向圖。
會議室的隔音門被猛地推開。
市紀委書記走進來，步伐極快。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裡拿著的那份文件上。
他走到主位前，沒有坐下。右手一揮。
一份標有絕密字樣的紅頭文件，重重拍在了桌面上。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市委剛剛批覆。」紀委書記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極具穿透力，「正式成立『6.12專案組』。由宋長青同志擔任副組長。明天進駐宜安縣，對趙廣盛實行雙規。對王副縣長採取留置措施。一查到底，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