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穀雨的神色有些尷尬,大概也沒料到裡面有兩匹小馬吧。
蘇梨落蹲下來,看著厲秣馬握著那匹黑色小馬愛不釋手的樣子,指尖沿著馬背的弧線輕輕摸過去,又摸了摸馬蹄。
她彎起唇角看向江穀雨,聲音放得很輕:「真可愛,你在哪兒買的?」
江穀雨抬眸,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她的目光和蘇梨落的目光碰了一下,又移開了,落在厲秣馬手裡那匹小馬上:「哦,就順手在一個手工店買的。看著挺特別的。」
蘇梨落沒有追問。
她伸手去拿那匹紅色的小馬,指尖剛碰到馬背,厲秣馬的小手就伸過來,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像是要把她拉回到那匹黑色的小馬旁邊。
他攥得很緊,也不說話,只是一雙眼睛認真地看著蘇梨落。
蘇梨落懂了,放開了那隻紅色小馬,摸了摸他的頭:「給妹妹一個好嗎?」
厲秣馬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黑色小馬,又看了看旁邊裴安安空空的掌心,安靜了一揮。
他低頭把那隻紅色小馬拿起來,放在裴安安的手心裡,還特意把它的腿擺正了一下,像是在說「你拿好,這樣不容易掉」。
慕淺予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聽見聲音回過頭來,看見她舉著一匹紅色的小馬,眼角彎彎的:「哦,小馬呀。快謝謝阿姨。」
裴安安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江穀雨身上,聲音還帶著一點剛學會說話的軟糯:「謝謝。」
厲秣馬也跟著重複了一遍,聲音響亮:「謝謝阿姨!」
江穀雨擺了擺手:「不用謝,你們太可愛了,姨姨下次再給你們帶別的。」
蘇梨落眼睫顫了顫,抬眸看向沈馳。
沈馳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回望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子,沉默著,
旁邊不知道誰說了句,「幸好是一對,要不然兩個孩子非得爭起來不可。」
然後周圍有人笑了兩聲,話題便被輕飄飄地接了過去。
江穀雨笑了笑沒說話。
……
大家又說笑了一陣,兩個孩子就開始打瞌睡了。
厲秣馬的眼皮已經撐不住了,下巴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墜到一定程度又猛地抬起來。
裴安安也靠在慕淺予懷裡,睫毛開始慢慢合攏,小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
但他們的小手都沒有鬆開。
厲秣馬攥著那匹黑色的小木馬,五指緊緊收攏,像是怕它會在自己睡著的時候跑掉。
裴安安握著那匹紅色的,指節微微泛白,即便睡意已經漫上了整張臉,她的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蘇梨落和阿姨一人抱起一個,輕手輕腳地進了房間。
床鋪已經鋪好了,被子柔軟,枕頭也放得整整齊齊。
她們把兩個小人並排放好,一個穿淺藍色襯衫,一個穿粉白小裙子,頭挨著頭,真像兩個可愛的洋娃娃。
厲秣馬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小手依然攥著那匹黑色的小木馬,像是連夢裡都在握著它跑。裴安安已經睡著了,嘴角微微翹著,手指還鬆鬆地搭在紅色小馬的背上。
蘇梨落看了一眼旁邊的阿姨,聲音壓得很輕:「你去休息吧,我看著她們。」
「好的,少夫人。」阿姨躡手躡腳地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日光從縫隙間漏進來,灑在被子上,輕輕籠著那兩雙正在安睡的眼睛。
蘇梨落站在床前,視線緩緩落在那兩匹小木馬上。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彎下腰,輕輕抽走了厲秣馬手中的木馬。
她把那匹黑色的小木馬立在掌心裡,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
木頭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溫潤的光澤,拋光做得極細,像是被反覆打磨過很多遍,每一道弧線都收得很乾淨。
她一眼就知道這是陸梟刻的。
極少有人知道陸母起家靠的是祖傳手藝——木工雕刻。
陸梟的外公是那一帶有名的木雕師傅,早年陸母靠著一手精細的雕工拿下外貿單子,後來慢慢做大了手工藝品的生意。
那些刻刀、鑿子、砂紙……,蘇梨落是見過的。
陸梟也會雕刻。
他車禍休養那段時間,蘇梨落找過他以前的工具,讓他用來打發時間,轉移注意力。
那時候他刻得最多的是梔子花,一朵一朵地刻,雕完再拋光,上漆,放在窗台上晾乾。
花瓣的弧度被他反覆打磨過很多遍,遠遠看著像真的似的,好像都能聞到梔子花的香味。
蘇梨落垂下長睫,把兩匹小馬並排放在手心裡。
黑色那匹的鬃毛被刻成風揚起的姿態,紅色那匹的四蹄微微抬起,像正在奔跑的瞬間被定格下來。
雕工老練,線條圓潤,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很長時間磨出來的。
她正看著,門忽然被推開了。
她嚇了一跳,手一抖,兩匹木馬從掌心滑落,先後摔在地板上——「啪嗒」一聲,黑色那匹的馬尾斷成了兩截,輕輕彈了一下,又落定了。
蘇梨落愣住了,盯著地上那截斷掉的尾巴,都忘了有人進來了,直到腳步聲響起,她才回過神,抬眸看過去——是厲衍洲。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落下來,掃過地板上那兩匹小馬,又落回她臉上。
他的神色看不出明顯的變化,只是安靜地看了她兩秒,便走了過來。
「怎麼了?」他俯身看著她。
蘇梨落搖了搖頭,彎腰去撿地上的兩匹木馬。
厲衍洲已經先她一步俯下身,手指觸到了那匹黑色的小馬,捏著它的前蹄,把它拾了起來。
「摔壞了。」蘇梨落看著那截斷掉的馬尾,聲音小下來。
厲衍洲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匹缺了尾巴的小馬,把它和紅色那匹並排放在了旁邊的桌面上。他放下去的動作很自然,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蘇梨落的目光在那兩匹小馬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什麼都沒有說。
腰上一緊。厲衍洲的大手已經扣上她的腰身,將她輕輕帶到了懷裡:「累了嗎?」
「有一點。」她微微垂著眸子,始終沒敢抬頭看他。
她心裡正在翻湧,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水,還泛著一層淡淡的漣漪。
她不知道要不要對他說實話。
不說,覺得夫妻之間應該坦誠;說了,又怕他大動干戈。
她倒不是心裡對陸梟還有什麼,她已經將近一年沒見過陸梟了,她只是單純地不想看到厲衍洲和人發生矛盾。
「有客人走了嗎?」她換了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