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厲秣馬會走的第二個月，張媽發現了一件讓她心驚肉跳的事情。
那天下午她剛沖好奶粉，正準備拿給小少爺喝，就覺得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安靜得有些反常。
她擦了擦手走出來，看見厲秣馬正站在柜子前面，兩隻小手緊緊抓著櫃門的邊緣，一隻腳已經蹬上了櫃門最底下的那道縫隙，整個人呈一種向上攀登的狀態。
他的小屁股撅得老高，腳趾頭在襪子裡微微蜷著，小臉憋得通紅，像一隻剛學會攀岩的小猴子，正在努力攀援一座高峰。
張媽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既怕出聲嚇著他摔下來，又怕不出聲他真的爬上去。
她猶豫了大約三秒鐘，厲秣馬已經蹬上了第二腳，櫃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響，他便卡在那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回頭看了張媽一眼，嘴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感覺是在炫耀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並沒有完全聽懂，只是換了一個目標，蹲下來抓住最底下那層抽屜的拉手，拉開一條縫，整個人開始往裡面鑽。
他的頭先鑽進去，然後是肩膀和屁股，最後兩隻腳還在外面蹬了兩下，像一隻正在往樹洞裡塞自己身體的松鼠。
他的小腦袋卡在抽屜邊緣，露在外面，還側過來衝著張媽笑，笑得那叫一個得意。
張媽哭笑不得，一把抱住他，將他往外拉，「我的小少爺哎，你能安生一會嗎？少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會安安靜靜看小人書了。」
張媽將他拉出來，又怕他被抽屜夾到手，只好把臥室里所有櫃門都鎖上了。
他蹲在緊閉的櫃門前研究了一會兒，然後，嘻嘻笑了聲，轉身朝衛生間跑去。
衛生間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帶感應功能的智能馬桶成了他的最新玩具。只要他一走近，馬桶蓋就會自動掀開，發出一種他很喜歡的聲響，像是玩具火車似的。
他站在門口來回地走，進去了蓋子掀開，退出來蓋子合上，再進去蓋子又掀開。
他低著頭，笑得咯咯咯的，忙得腳不沾地，像一隻飛來飛去的小蜜蜂。
張媽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在馬桶和門框之間來回往返，一會「哈哈」，一會「呃呃」，如果不制止他，他能玩整個一下午。
……
漸漸地，蘇梨落和張媽都發現了一個點——這個孩子絕對不是一個省油燈。
他不僅調皮，還特別會看人下菜碟。他的調皮是分時間的。
只要厲衍洲不在家，他的活動範圍會擴大到沙發背後，餐桌下面，陽台的角落，廚房的垃圾桶旁邊。
甚至有一次他試圖把客廳那盆綠蘿的葉子一片片拔下來，按照大小整齊地排列在茶几上，像在排列他的玩具似的。
但只要厲衍洲的車剛一停進院子，他就會立刻切換狀態，從「搗蛋模式」無縫切換到「天使模式」，變臉速度之快堪比翻書。
他會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手裡抱著那雙比他的腿還長的拖鞋，蹲下來，放在厲衍洲腳邊，然後仰頭看著他，張著嘴發出一些含混的，充滿期待的音節。
那意思大概是：「爸爸，穿！」
然後他會再去搬那隻小板凳，拖到沙發前面，小手在上面拍了拍，又抬頭看一眼厲衍洲，示意他可以坐下了。
厲衍洲換好拖鞋，在那張小板凳上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臉上那層慣常的冷峻沉穩，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融化掉了，只剩下溫潤平和。
一旁的蘇梨落和張媽，交換了一個眼神，就覺得這孩子才多大點，已經學會察言觀色了，知道家裡誰說了算。
蘇梨落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學會的，也沒有人教過他，但他好像天生就知道爸爸在的時候要乖一點。
大概是因為厲衍洲話少，比較嚴肅，平常也不哄著他，有點高冷，他就下意識地去討好他的，只想讓爸爸注意到他。
而厲衍洲也確實注意到了，每次厲秣馬給他送過去拖鞋的時候，他都會彎下腰摸摸厲秣馬的頭頂，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只有在家才會露出來的溫度：「謝謝兒子。」
厲秣馬被摸了頭之後，整個人像充滿了電一樣，又開始搖搖晃晃地去找下一個目標去討好厲衍洲。
甚至有一次，抱著廚房裡的垃圾桶送到厲衍洲面前，把張媽逗地哭笑不得，忙拉住他，「小少爺，那是垃圾桶，你給爸爸幹嘛？！」
他就咧著小嘴笑，露出一點點白白的小牙齒，
後面幾天，每次看到厲衍洲回來，都會先把拖鞋拖過來，然後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等著他的手掌落在頭頂上，像在等一枚別在胸前的小紅花。
可只要厲衍洲一出門，他立馬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像個皮猴子。
蘇梨落又要去學校，不能一直看著他，張媽一個人根本看不住。
他跑得太快了，目標轉移得也太快，從客廳到陽台，從陽台到廚房，從廚房到衛生間，再從衛生間繞回來，像一匹奔騰不息的小馬駒，幾個人都逮不住他。
張媽跟在他後面追，累得氣喘吁吁，額角沁著一層薄汗，扶著門框喘口氣的時候，回頭看見他已經蹲在花盆旁邊，似乎在研究能不能摸一下這株月季。
張媽捂著心口，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他已經五十多了，再這樣被小少爺折騰下去，她估計六十就得退休。
但晚上厲衍洲一回來，厲秣馬便安安靜靜地坐在地毯上翻一本布書，翻兩頁還抬頭朝厲衍洲笑一下，仿佛這一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並且，他還知道收拾自己的玩具，將墊子上上散落的積木，車車，恐龍……一個個扔到玩具框裡。
張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小少爺乖巧可人的樣子，心裡憋了一整個下午的帳，忽然就一筆勾銷了。
沒辦法，誰讓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嘴唇翹翹的，像極了小時候的厲衍洲。
只是，少爺小時候哪有這麼淘氣啊，像個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經的。
張媽微微嘆了口氣，覺得明天還能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