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邢五動了

2026-09-08 17:14:19 作者: 枝葉蔓蔓
  崔令宜等了四日,邢五終於動了。

  消息從京口送來時,江南剛過一場午雨,檐下水珠還沒滴盡。趙平拿著密報進門,衣擺沾了泥,神情卻比平日亮許多,「家主,邢五昨夜去了城南舊賭坊。」

  春柳正在給崔令宜換一盞熱茶,聽見「賭坊」兩個字,手上一頓,茶盞里的水晃出一點。

  崔令宜接過密報。邢五這些年明面上不敢多去賭坊,可人若真有舊習,不會完全斷乾淨。他在京口城南有一處早年常去的賭坊,後來賭坊換了東家,門臉改成了酒肆,後院卻仍留著幾間暗房。邢五昨夜披著蓑衣進去,待了約莫兩刻鐘,出來時懷裡多了一隻油布包,「人跟住了嗎?」

  趙平道:「跟住了。京口那邊按家主吩咐,沒有貼得太近,只讓賣夜餛飩的老夫妻記了他出來的時辰,又讓船行夥計看他去了哪條巷。他回了臨河小院後,半夜又有一輛炭車過去。」

  「炭車?」

  「是。」趙平把另一張小紙遞上,「車轍往城北去,最後停在同盛錢莊後門附近。」

  崔令宜看著「同盛錢莊」四字,眼神微微凝住,票根在賭坊,炭車去錢莊。邢五拿到東西後沒有立刻跑路,而是聯繫錢莊,說明他並不只是想逃命。他要談價,或者說,有人讓他把東西交回去。

  春柳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道:「家主,那油布包里會不會就是票根?」

  「未必。」崔令宜道,「也可能是假的,也可能只有一半。」

  趙平點頭:「京口那邊也是這樣想,所以沒搶。」

  崔令宜露出一點滿意,她怕的就是底下人急功。證據這種東西,若從邢五懷裡硬搶出來,日後對方大可說是崔家栽贓;可若能證明邢五自己從舊賭坊取出,又與同盛錢莊接上,票根的來路才更穩。

  「繼續盯同盛錢莊。」她道,「但不要盯掌柜,盯後門、炭房、馬廄、廢票紙簍。錢莊要毀舊帳,未必在櫃面上動。」

  趙平應下,又有些遲疑:「家主,京口那邊問,若邢五要出城,攔不攔?」

  崔令宜沒有馬上答,窗外雨後初晴,院中芭蕉葉被洗得發亮,一滴水從葉尖落下,砸在石階上,碎成很小的水花。她看著那點水花,想了一會兒,「不在城內攔。」她道,「讓他上船。」


  春柳嚇了一跳:「讓他走?」

  「讓他以為能走。」崔令宜把密報折好,「邢五若真拿著票根,他最怕的是京口的人殺他滅口。留在城裡,四面都是別人的眼睛;上了船,他才會覺得東西能換命,也才會把真正要見的人引出來。」

  趙平低聲問:「若他半路被滅口?」

  「所以船要是我們安排的。」崔令宜看向他,「讓京口商會找一條常跑藥材的船,船主不要用崔家的人,用與同盛錢莊有舊怨的那一家。船上安排兩個懂水性的護院,一個帳房,一個會驗傷的大夫。記住,不許讓邢五死,也不許讓他知道船是我們的。」

  趙平聽得後背微微發熱,這不是簡單追人,這是把路鋪到邢五腳下,讓他自己踩上去。

  崔令宜又補了一句:「若邢五要見京里來的人,不攔。先記人。」

  「若來的是馮內侍線上的人呢?」

  「更不攔。」

  春柳忍不住道:「家主,這樣會不會太險?」

  崔令宜看向她,語氣比方才柔和些:「險,所以我們不去賭一招拿死。我們只要多看一步。邢五、同盛錢莊、馮線、瑞昌布行,這幾處只要有兩處能對上,後頭就不是崔家一家在說話。」

  春柳點點頭,手裡的帕子卻仍攥著。

  她知道家主說得對,可每次聽見這些名字牽在一起,還是覺得像走在一條很窄的橋上。橋下全是水,水裡藏著十二年前沒浮上來的東西。

  當夜,京口城南舊酒肆後院,邢五坐在暗房裡,面前擺著一隻油布包。包里沒有銀票,只有幾張舊到發脆的兌銀底根,另有一枚小小的私印拓。那私印拓缺了一角,與裴硯聲在京城永豐銀莊底聯上看見的騎縫章缺口,恰能對上。

  邢五盯著這些東西,眼睛裡滿是血絲。章鐵算盤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一杯冷茶,「你想好了?」

  邢五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進懷裡,聲音沙啞:「讓他們送我走。先離京口,再談東西。」

  章鐵算盤問:「去哪裡?」

  「江北。」邢五道,「那裡水路多,換條船就找不著我。」

  章鐵算盤差點笑出來,一個在水路上混了半輩子的人,到了要命的時候,仍覺得水能護他。可他沒有拆穿,只點點頭:「我替你遞話。」


  邢五眯起眼:「章先生,你別耍我。」

  章鐵算盤把冷茶喝了,起身時慢慢理了理袖子,「邢五,你如今還有什麼值得我耍?你有東西,別人才願意同你說話。東西若是假的,你連今晚都過不去。」

  這話說得難聽,卻正中邢五心口,他摸著懷裡的油布包,神色陰晴不定。

  章鐵算盤離開後,後院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動。邢五坐了許久,忽然把油布包取出來,又從中抽出一張最要緊的票根,卷進一截空心煙杆里。

  他沒有信章鐵算盤,也不信京里的人,更不信崔家,他只信自己藏起來的一截退路。

  可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廢屋屋脊上,一個趴在雨布下的少年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少年是京口船行的小夥計,平日最會爬桅杆,眼力比尋常人好。他等邢五吹燈後,才慢慢從屋脊滑下,繞到後巷,往賣油紙傘的鋪子跑去。

  消息一層層傳出,第二日清晨,崔令宜收到了四個字:「票在煙杆。」

  春柳看見時,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比自己藏了票還緊張,「家主,這回總能拿了吧?」

  崔令宜卻把紙條放到燭火上燒掉。火舌卷過紙邊,很快吞掉那四個字,只剩一小片灰落在銅盤裡,「再等。」

  春柳愣住,崔令宜拿起筆,在給裴硯聲的信里寫下:「邢五動,票疑在煙杆。暫不取,待其上船。」

  寫完,她將筆擱下,眼底浮起一點冷靜的鋒芒,刀已經出鞘,可真正能傷人的時候,不是出鞘那一刻,是對方以為刀還在鞘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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