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廠長辦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報紙和劣質香菸的混合味道。
大牛緊跟在裴野身後,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像拉破的風箱。
「野子哥!就這麼放過那死胖子?」
大牛一拳砸在斑駁的牆皮上,震落一片白灰。
眼珠子紅得像要吃人。
「他算個什麼東西!敢往你鞋上潑水!」
「老子今晚帶幾個兄弟,摸到他家裡,把他的手腳全卸了!」
裴野停下腳步。
冷峻的側臉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沒有一絲波瀾。
他轉過頭,看著怒火衝天的大牛。
伸手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大牛。」
裴野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掌控力。
「殺人放火,那是盲流子乾的勾當。」
「對付這種穿著公家皮的吸血鬼。」
「打他,髒手。」
裴野的眼神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得用他最怕的東西。連根拔起。」
當晚。
滬上和平飯店,二樓的一間隱秘包廂。
裴野坐在真皮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根大前門。
青白色的煙霧在水晶吊燈下緩緩升騰。
他對面,坐著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
正是當初在滬上外貿局,跟裴野簽下那張「進出口特許經營牌照」的實權領導,陳局。
「裴總。」
陳局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桌上那幾份厚厚的複印件,臉色鐵青。
「這趙德彪,膽子太大了。」
「仗著上面有點關係,竟然敢把重機廠幾百畝的核心地皮。」
「以『引進外資廢舊設備』的名義,低價折算給了一家日本皮包公司!」
陳局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
「這中間的差價,少說有大幾百萬!全是國家的血汗錢!」
裴野吐出一口煙圈,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陳局。」
裴野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塊地皮,一旦被日本人拿走。滬上重工的底子,就被挖走了一半。」
「我來滬上。」
他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局。
「不僅是為了那台萬噸水壓機。更是為了保住這口屬於中國人的重工業底氣。」
「證據,我交給你了。」
裴野站起身。
「剩下的,看你的了。」
陳局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
「裴總放心。滬上市委剛空降了一位以鐵腕反腐著稱的領導。」
「這事,今晚就能直達天聽。」
第二天晚上。
滬上最繁華的黃河路,一家高檔的國營老字號飯莊。
頂樓最豪華的「牡丹廳」里,推杯換盞,笑語喧譁。
趙德彪穿著那件花哨的的確良短袖,滿面紅光。
手裡端著一杯茅台,正跟幾個操著日語的西裝男碰杯。
「高橋先生!合作愉快!」
趙德彪醉眼朦朧,笑得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團。
「那塊地皮的手續,明天我就蓋章放行。」
「至於那台破水壓機,就當是附贈的廢鐵,隨你們怎麼處理!」
他得意忘形地打了個酒嗝。
「那個東北來的土包子還想跟我搶?呸!」
就在這時。
「砰!」
包廂厚重的實木雕花大門。
被人從外面,一腳狂暴地踹開。
木門狠狠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門外。
十幾個穿著制服、神情肅殺的紀檢幹警。
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
帶頭的中年幹警,手裡舉著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
冷冷地掃視著包廂里瞬間僵住的眾人。
「趙德彪!」
幹警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包廂里炸響。
「你涉嫌勾結外商、侵吞巨額國有資產!」
「現在,跟我們走一趟!」
趙大虎手裡的茅台酒杯「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他那張醉紅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他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椅子上,聲音抖得像篩糠。
「我上面可是有……」
「帶走!」幹警沒等他說完,一揮手。
兩名幹警上前,動作利落地掏出手銬。
「咔嚓。」
冰冷的金屬手銬,死死鎖在了趙德彪胖乎乎的手腕上。
那幾個日本商人嚇得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趙德彪被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包廂的時候。
他的目光。
無意間掃過了對面一間虛掩著門的包廂。
昏黃的光線下。
裴野。
穿著那件黑呢子大衣,坐在包廂里的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清茶,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里。
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極致冷酷。
趙德彪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褲襠里瞬間洇出一大片濕痕,尿臊味在走廊里散開。
他終於明白。
自己惹上的。
到底是個什麼樣恐怖的活閻王。
裴野放下茶杯。
站起身。
大步走到走廊上,站在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的趙德彪面前。
皮鞋。
踩在趙德彪腳邊的紅地毯上。
「趙廠長。」
裴野的聲音不大。
但在趙德彪聽來,卻像是在敲響地獄的喪鐘。
「現在。」
裴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那台水壓機。」
「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