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咱們的時代,真正到來了。」
裴野的聲音被燕京初冬的夜風吹散。
吉普車在寬闊的長安街上疾馳,路燈的光影在車內快速掠過。
裴野閉著眼睛,靠在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腦海里。
沒有剛從中東帶回來的絕密通訊組件,沒有燕京大佬那句重若泰山的承諾。
全是被大雪封山的白山屯,那個有著紅磚大瓦房的院子。
還有沈念秋那雙給他縫過鞋底的、帶著凍瘡硬痂的手。
轉乘軍用特需專列。
兩天兩夜的顛簸。
1986年的第一場暴雪,將長白山脈徹底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白山屯,野秋莊園外。
厚重的防盜鐵門發出「嘎吱」一聲摩擦的悶響,被人從外面推開。
裴野穿著那件在沙漠裡滾了一層黃沙的土黃色夾克。
皮鞋踩在院子裡沒過腳脖子的積雪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院子裡。
沒有中東黑市上的硝煙和血腥味。
只有撲面而來的一股子柴火燒過的煙燻味。
沈念秋穿著一件厚實的大紅棉襖。
正帶著已經上初中的小婉,在院子裡堆著一個半人高的雪人。
聽到鐵門響動。
沈念秋猛地直起身,手裡的雪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著站在門口、胡茬拉碴、滿臉疲憊的男人。
眼眶瞬間紅了。
她沒管腳上的棉鞋沾滿了雪泥,一路小跑著衝過去。
裴野扔掉手裡的帆布包。
張開雙臂。
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死死抵在她的頸窩處。
熟悉的雪花膏香味,混著一點廚房裡的蔥花味。
瞬間填滿了裴野那顆在生死邊緣繃緊了半個多月的心。
「回來了。」沈念秋的聲音悶在裴野的胸口,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
裴野聲音發沉。
粗糙的大手在她的後背上用力拍了兩下。
「汪!汪汪!」
大黃拖著那條瘸腿,從屋檐底下的狗窩裡竄出來。
興奮地圍著裴野打轉,尾巴搖出了殘影。
裡屋傳來兩個小奶娃咯咯的笑聲,那是他的龍鳳胎兒女在炕上玩耍。
「進屋。飯做好了。」
沈念秋抹了一把眼睛,拉著裴野往堂屋走。
堂屋裡。
土暖氣燒得滾燙,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汽。
八仙桌上。
擺著一大瓷盆剛出鍋的酸菜豬肉餡水餃。
熱氣騰騰的白煙升騰起來,把屋子熏得暖和極了。
裴野脫下外套。
去水缸邊洗了把臉,水冰得扎骨頭,但他覺得暢快。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竹筷子。
夾起一個圓鼓鼓的餃子,直接塞進嘴裡。
酸菜的酸爽混合著豬肉的油脂,在舌尖上炸開。
燙得他直吸溜冷氣。
但裴野沒有停。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著,仿佛要填滿胃裡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在沙漠小鎮的廢墟里,他嚼著混了沙子的乾糧,連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此刻,這碗簡單的酸菜餃子。
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他覺得踏實。
沈念秋坐在旁邊。
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眼圈又紅了。
她拿起桌上的抹布,假裝去擦桌子。
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慢點吃。」她輕聲說,聲音里透著心疼。
裴野連吃了三大碗。
放下筷子。
打了個飽嗝。
眼底那股子在戰場上淬鍊出來的殺氣,徹底被這碗熱湯熱飯化解了。
「砰砰砰。」
院門被敲響。
大牛和沈老教授推開門,帶著一身風雪走進來。
兩人脫下狗皮帽子,拍打著身上的雪花。
「野子哥,你可算回來了!」
大牛搓著凍僵的手,走到爐子邊烤火。
沈老教授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硬皮本,臉色有些凝重。
裴野看了沈念秋一眼。
沈念秋會意,起身去廚房給兩人倒熱水。
「去書房說。」
裴野站起身。
書房裡。
煙霧繚繞。
裴野點燃一根大前門,靠在皮椅上。
「裴總。」
沈老教授翻開帳本,推了推老花鏡。
「咱們野秋的尋呼機,在北方的銷量已經徹底霸榜了。」
「上個月的純利潤,過了五百萬。」
「但。」
老教授語氣一轉,乾瘦的手指在帳本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特種鋼的產能,跟不上了。」
大牛在旁邊急得直撓頭。
「野子哥!咱們從老毛子那弄回來的那幾台衝壓工具機。」
「連軸轉了快兩年,軸承和主軸磨損太嚴重了。」
大牛一拳砸在桌子上。
「最近軍區那邊又下了一批加急的特種鋼訂單。」
「咱們的模具三天兩頭崩盤。廢品率太高了。」
裴野沒說話。
他吐出一口青煙。
深邃的目光盯著窗外翻滾的風雪。
重工業,是野秋集團的根基。
沒有特種鋼,尋呼機的外殼造不出來,軍供訂單完不成。
更重要的是,他接下來進軍白色家電和汽車製造的宏大藍圖,全成了泡影。
靠著幾台二手設備,縫縫補補,終究走不長遠。
「設備老化。」
裴野把菸頭按死在菸灰缸里,聲音冷硬。
「那就換新的。」
沈老教授嘆了口氣。
「野子,咱們有錢。」
「可現在西方對咱們技術封鎖得死死的。」
「能造大型特種鋼材的萬噸水壓機。國內只有滬上重型機械廠有一台。」
「那是五十年代老大哥援建的寶貝。這幾年因為國企效益不好,一直閒置在倉庫里當廢鐵生鏽。」
老教授無奈地搖搖頭。
「我托以前在滬上的老同事去打聽過。他們廠的領導,死活不鬆口賣給民營企業。」
萬噸水壓機。
這五個字,在八十年代的中國工業界,就是神壇上的存在。
有了它,就能鍛造出大型輪船的主軸、坦克的裝甲、乃至航天設備的精密部件。
「當廢鐵生鏽。」
裴野站起身。
那雙曾經在雪地里單手捏碎敵人喉管的眸子,微微眯起。
眼底閃過一抹勢在必得的鋒芒。
「特鋼是咱們的命脈。」
「產能提不上去,別人就會卡咱們的脖子。」
裴野走到門邊,拿起那件黑色呢子大衣。
「大牛。」
裴野轉頭,目光銳利如刀。
「去打聽一下。」
「滬上重型機械廠那套廢棄的萬噸水壓機。」
「賣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