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把嵌在木頭裡的柴刀拔出來。
帶起幾點冰硬的木屑。
面對王建國,他身上那股要吃人的冷氣收了回去。
前世他混帳,惹出爛攤子拍拍屁股跑了。
村里誰都嫌棄他們家。
只有王建國,碰見沈念秋去井邊挑水,會順手幫著提一把。
小婉病了沒錢買藥,也是老村長從炕席底下摳了兩塊錢遞過去。
後來沈念秋投了江。
是王建國冒著大風雪,帶著幾個年輕後生去冰窟窿里撈的人。
裴野記得。
他把柴刀在褲腿上蹭掉血沫。
「王叔。」他換了稱呼。嗓子啞著。
王建國愣了一下。多少年沒聽這小子喊過叔了。
「這肉,我打算換給屯子裡的鄉親。」
裴野提高音量,衝著外圍那些還沒散盡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風大。
他扯著干拉拉的嗓門。
「我不白送。但也不要大團結。」
裴野拍了拍身邊凍得梆硬的豬大腿。
「誰家有棒子麵、高粱米、地瓜干,都拿來。」
「布票、肉票、工業券,我也認。」
「價格,一斤肉比公社的供銷社便宜一分錢!」
「最關鍵的,不要肉票,拿粗糧就能抵!」
這話一出。
大柳樹底下靜了兩秒。
緊接著,就像熱油鍋里倒了涼水,轟地一下炸開了。
1981年這會兒,肚子裡最缺的就是油水。
大雪封門,誰家桌上能見著葷腥?
鎮上供銷社的豬肉要七毛三一斤,還得搭一張肉票。
沒肉票,你有錢都買不著。
裴老二這不僅便宜,還收粗糧!
「裴老二……不對,裴兄弟,你、你這話當真?」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往前探著身子。
「拿棒子麵真能換肉?」
「我一口唾沫一個釘。」裴野低頭看了一眼刀刃。
「半個鐘頭,過時不候。想換的,自己滾回家拿傢伙什去。」
人群嘩啦一下散了。
跑得比兔子還快。
幾個婦女嫌雪地滑,連滾帶爬地往自家院子跑。
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翻糧缸。
村口的大樹下,只剩下裴野和抽著旱菸的王建國。
裴野轉過身,對付地上的野豬。
肚子餓得直抽筋。
他彎腰去拽野豬的後腿,想把兩百斤的死物翻個面。
腳底下一滑,打了個趔趄,險些栽在雪堆里。
這身體太差了,虛得厲害。
他咬著後槽牙站穩。
雙手頂住豬肚子,膝蓋往上一頂。
「咕咚」一聲。野豬翻過來了,露出肚皮。
他握著那把鈍柴刀,開始分肉。
這種粗糙的柴刀,砍柴還行,切肉費勁。
但裴野的手穩得出奇。
刀尖順著豬脖子往下劃。
不割皮,直接順著骨縫走。
他的手腕每次轉動,都能精準避開堅硬的骨頭節。
刀刃切開豬皮底下的脂肪層。
發出一種乾澀的撕裂聲。
雪地里凍硬了的肉,在他手裡就像是案板上的豆腐。
卸腿、剔骨、分排骨。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個多餘的廢動作。
王建國站在三步外。
手裡的旱菸袋忘了抽,煙鍋子裡的火星慢慢滅了。
老頭子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裴野的手。
這剔骨的手法,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學會的。
沒在老林子裡殺過百八十頭畜生,根本摸不准那骨縫的位置。
可裴老二以前是個啥德行,村里誰不知道?
別說殺野豬,他連過年按個家豬腿都嚇得直往後躲。
這小子,咋下了一趟山,像是換了個人皮一樣?
那股子從內到外的沉穩和狠勁,扎紮實實。
脫胎換骨。
王建國心裡犯嘀咕。
裴野那邊已經卸下了一大塊肋排。
他挑了最肥的地方。
一刀切下去。
這是靠近肚皮的五花肉,白花花的肥膘足有兩指厚。
這年頭,肥肉比瘦肉金貴。大傢伙都指望煉油呢。
裴野把那塊兩斤重的五花肉拎起來。
找了根韌性足的乾枯葛藤,從肉皮上穿過去。
打了個死結。
他拎著肉,走到王建國跟前。
「王叔。」裴野把肉往前一遞。
王建國往後退了半步,菸袋鍋在半空擋了一下。
「你這是幹啥?我可沒回家拿糧。」
老頭子板著臉,不收。
「無功不受祿。你小子別跟我來這套。」
裴野沒收手,胳膊就那麼直挺挺地舉著。
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地上的雪。
「這肉不換糧。」
裴野聲音低沉,「以前我混球,家裡全靠念秋撐著。」
「要不是您暗地裡攔著馬大牙那幫混子,又接濟過小婉幾次……」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她們可能都熬不過這個冬天。」
王建國嘴唇動了動。
裴野抬起頭,把葛藤繩子強行塞進老村長那雙粗糙的大手裡。
「這恩情我記著。這塊肉您拿回去,給小孫子熬點豬油渣解饞。」
裴野說完,轉身走回雪橇前。
沒給王建國退回來的機會。
王建國拎著那塊沉甸甸的五花肉。
手指頭碰到了冰涼的肉皮。
他看著裴野佝僂著背、在冷風裡繼續切肉的背影。
半晌,老頭子長長嘆了口氣。
把旱菸袋別在腰帶上。
「算你小子還沒把良心讓狗吃淨。」
這會兒,去拿糧食的村民陸陸續續跑回來了。
動靜比剛才還大。
李二狗跑在最前頭。
跑得急了,棉鞋都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雪殼子上。
懷裡抱著個破麻袋。
「裴兄弟!我來啦!」
李二狗喘著粗氣,把麻袋往雪地上一放。
「嘩啦」一聲。
裡頭裝的是黃澄澄的苞米麵。
「這、這是十斤棒子麵!你給稱稱,能換多少肉?」
裴野沒帶秤。
他走過去,單手拎起那個破麻袋。
在手裡掂了兩下。
前世三十年的生存經驗,這點重量在他手裡跟電子秤一樣准。
「不到十斤,頂多八斤半。」裴野把麻袋放下。
李二狗臉一紅。
那是他娘從缸底刮出來的,確實沒過秤。
他搓著手,生怕裴野不換了。
裴野沒計較。
轉身走到那半扇野豬肉前。
柴刀豎著一劈,橫向一拉。
切下一塊連皮帶瘦的後臀尖。
他拿著肉,在手裡又掂了掂。
「三斤出頭。按棒子麵的折算價,只多不少。」
肉直接扔進了李二狗的空搪瓷盆里。
「啪嗒」一聲。
李二狗看著那塊紅白相間的肉,眼珠子都直了。
「哎喲!謝謝裴兄弟!謝了啊!」
他端著盆,喜笑顏開地往家跑。
後頭的人一看真換著了,呼啦一下全湧上來了。
王寡婦端著半盆地瓜干。
「我這有五斤紅薯面!我不要瘦的,給我割塊肥的!」
趙大虎的媳婦也來了。
手裡攥著幾張發黃的票子。
「裴老二,這是兩尺布票,外加三斤全國糧票。你看著給!」
人越聚越多。
吵嚷聲把樹上的積雪都震落了。
裴野像個沒有感情的屠夫。
來一個,收糧、掂重量、切肉。
他連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手裡的鈍柴刀沾滿了白色的脂肪和紅色的血絲。
刀刃砍在骨頭上,發出沉悶的劈砍聲。
雪地被村民踩得稀爛,全是泥水。
裴野的破棉鞋泡在泥水裡,腳指頭早凍得沒知覺了。
但他感覺不到冷。
看著腳邊漸漸堆起來的糧食袋子,還有兜里越塞越鼓的票證。
胃裡的飢餓感被這種原始的收穫感壓了下去。
這是他重活一世,給家人賺來的第一筆底氣。
大半扇野豬肉,切得七七八八。
只剩下一個豬頭、兩扇排骨和一塊最好的后座肉。
這些他不打算換了。
得留給沈念秋和小婉補身子。
「行了。肉沒了。」
裴野把柴刀一收,往腰後一插。
刀背蹭在破衣服上。
他踢了踢雪橇上的骨架子。
排在後面的幾個人急了。
「咋沒了?這不還有一塊大肉嗎!」
「我回家翻了半天找出兩張工業券,你不能不換啊!」
裴野轉過身。
眼神一冷,掃了那幾個鬧騰的人一眼。
「我說沒了就沒了。」
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反駁的硬茬子味。
那幾個人被他一看,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剛才賈婆子的下場,他們可是看得真真的。
誰也不敢在這個煞星面前炸刺。
不到一個鐘頭。
買賣做完了。
裴野把收來的棒子麵、地瓜干、高粱米,全倒騰進一個大麻袋裡。
裝了足足有大半袋,一百多斤。
沉甸甸的。
那些全國糧票、布票、煤油票。
被他仔細疊好,塞進貼近胸口的那個裡衣口袋裡。
隔著單薄的布料,能感覺到那些票子硬邦邦的輪廓。
他彎下腰。
雙手抓住麻袋的兩個角。
憋了一口氣。
「起!」
一把將百十斤的糧食抗在左肩膀上。
右手裡,還拎著那塊留給自家的豬后座和排骨。
身體搖晃了一下。
雙腿的肌肉繃得死緊,勉強撐住了這重量。
裴野沒再看村口這些人。
背著一座小山一樣的口糧,踩著泥濘的雪水。
一步步朝著自家那座破泥草房走去。
粗重的喘息聲在冷空氣里飄散。
身後的村民端著肉,眼神複雜地盯著他的背影。
羨慕,嫉妒,還透著幾分敬畏。
裴野走到自家院門口。
左腳抬起,踩在門檻上借了下力。
擠進院子。
他轉過身。
右腿猛地往後一伸,用腳跟勾住那半扇破松木門。
用力一踢。
「咣當」一聲。
門板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反手落下木插銷。
徹底隔絕了外面那些還沒散去的羨慕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