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推開正屋的門。
屋裡黑燈瞎火。沈念秋和小婉縮在炕頭,連個煤油燈都沒點。
他沒出聲,徑直走到外屋的破土灶前。
灶台上一層灰。
旁邊的缺口粗瓷碗裡,還剩下小半碗乾癟的苞米茬子。
裴野抓了一把,塞進破棉襖口袋。
抬頭。
門框邊上掛著一把用榆木樹杈和舊膠皮管綁的彈弓。
皮筋都快裂口子了。
他扯下來,拉了拉。彈性還剩幾分。
轉身走出院子。
雪下得小了些。
村後的淺山坡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蓋住。
這裡的獵物早被村里人打光了。
但裴野知道,大雪天,餓急眼的野雞會下山刨樹根。
他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殼子上。
肚子餓得直抽抽。
走個幾十步就得扶著樹幹喘口氣。
前世這會兒,他已經死皮賴臉在鎮上推牌九了。
順著幾棵老橡樹往下摸。
雪地里出現了幾排像竹葉一樣的爪印。
爪印很新,旁邊的浮雪還沒蓋嚴實。
裴野彎下腰。腳下的棉鞋被雪水泡得像兩坨冰塊。
他摸出兜里的一粒苞米茬子。
捏在膠皮兜里。
前面十來步的雪窩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隻紅花尾巴野雞。
正撅著屁股,拿爪子刨著樹根底下的爛樹葉。
裴野拉開彈弓。
皮筋發出輕微的拉伸聲。
這身體沒力氣。加上手腳凍得發僵,拉滿皮筋的那一刻,他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
「啪。」
苞米茬子射偏了。打在野雞旁邊半尺遠的樹幹上,崩出一聲脆響。
野雞受了驚。
撲棱著短翅膀,「咯咯」叫著就要往半空飛。
裴野咬住下嘴唇。
左手快速從兜里摸出第二粒苞米茬子,搭上皮兜。
不看準星。
憑著三十年的肌肉記憶。
順著野雞飛起的軌跡,皮筋拉滿,鬆手。
「砰。」
一聲悶響。苞米茬子精準砸在野雞的後腦殼上。
野雞在半空翻了個跟頭,直挺挺掉進雪堆里。
撲騰了兩下翅膀,不動了。
裴野走過去,拎起野雞的紅花尾巴。
掂了掂,得有三斤重。
夠肥。
他沒急著走,把死野雞夾在咯吱窩底下。
繼續往前摸。
運氣不錯。
在一片枯死的刺梨藤後面,又用彈弓打下了一隻胖碩的灰毛母野雞。
兩隻野雞到手。
天徹底黑透了。
裴野拎著兩隻雞,回到那個四面漏風的破院子。
他把野雞扔在院子裡的雪地上。
從屋裡端出一盆拔涼的井水。
這年頭,連燒壺熱水的柴火都得省著用。
他沒用熱水燙毛。
直接從後腰拔出那把缺了口的柴刀。
一腳踩住雞爪子。
一手捏住雞脖子上的毛,硬生生往下薅。
干拔野雞。
寒風一吹,帶血的雞毛在院子裡亂飛。
拔乾淨了,刀尖抵住雞胸脯。
往下使勁一划拉。
豁開一個血口子。
手指探進去,把腸子肚子一把掏出來,扔進雪堆里。
留下了雞心、雞肝和一團黃澄澄的雞油。
剁掉雞爪尖。
連著骨頭帶肉,在井水裡涮了兩把。
直接劈成了幾大塊。
拿著肉進了外屋灶間。
裴野從灶坑角落摸出一小把捨不得燒的干松毛子。
劃了根洋火。
紅色的火苗竄起來,引燃松毛子。
他撅了幾根舊掃帚疙瘩,填進灶坑裡。
濃煙倒灌出來。
嗆得他咳嗽了好幾聲,眼淚都熏出來了。
灶台上的鋁鍋底燒熱了。
裴野把那團雞油先扔進去。
「呲啦——」
黃油滋滋冒泡,化開。
再把剁好的野雞肉塊倒進鍋里。
拿木頭鍋鏟一通亂翻。
肉變了色,表面微微發緊。
拿過旁邊的破水瓢,舀了半瓢涼水,「嘩啦」澆進去。
沒有大料,沒有醬油。
只從牆角的破碗底,捏了幾粒粗鹽巴撒進去。
掰了半截干蔥白扔裡頭。
蓋上那個癟了一塊的鋁鍋蓋。
柴火不夠旺。
裴野拿著吹火管子,趴在灶坑口,鼓著腮幫子使勁吹。
直到火苗舔上了鍋底。
火光映在裴野那張削瘦的臉上。
半個多鐘頭過去。
鋁鍋里傳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野雞肉獨有的鮮香味,順著鋁鍋蓋的縫隙,直往外鑽。
白色的熱氣瀰漫了半個灶間。
肉香味太霸道了。
順著沒糊嚴實的窗戶縫,飄到了院子裡。
又順著夜風,飄過了那道低矮的泥巴牆。
鑽進了隔壁裴大全的屋子裡。
隔壁。
裴大全正盤腿坐在炕桌前。
手裡捏著個梆硬的苞米麵窩頭,就著半碗齁鹹的蘿蔔條子。
正啃得直翻白眼。
十歲的胖兒子裴小寶,正用筷子敲著破碗。
「不吃!天天吃苞米麵,喇嗓子!」
裴小寶扯著嗓子乾嚎。
忽然,一股濃郁的肉香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裴小寶吸了吸鼻子。
眼睛一下子直了。
「爹!肉!我聞見肉味了!」
裴大全也聞見了。
他放下手裡的破窩頭,咽了口唾沫。
這大雪封山的,誰家這麼不過日子,大晚上燉肉吃?
他趿拉著破棉鞋,走到窗戶邊。
推開一道縫。
肉香味更濃了。
是從隔壁裴野家飄過來的。
裴大全愣了一下。
那二流子家裡連耗子進去了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前天剛把最後一點口糧順走拿去賭了。
他哪來的肉?
「爹,我要吃肉!我就要吃肉!」
裴小寶在炕上打起滾來。
裴大全媳婦王桂花湊過來,三角眼一轉。
「肯定是那二流子偷人家的雞了!這喪門星,平時也沒少借咱家的鹹菜。」
王桂花推了裴大全一把。
「他是個小輩,吃肉不該孝敬孝敬你這個親二叔?帶兒子去要一碗來。」
裴大全覺得在理。
他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
拉著胖兒子裴小寶,就往院外走。
心裡盤算著。
裴野平時雖然混蛋,但在長輩面前就是個軟柿子。
罵他兩句,他也不敢放屁。
這鍋肉,今天非得端大頭走不可。
裴野正站在鋁鍋前。
手裡拿著那把殺雞用的鈍柴刀,嫌不好用。
找了把短小的剔骨刀。
剔骨刀的木把手都發黑了。
刀刃上還沾著一抹沒擦乾淨的野雞血。
他挑開鍋蓋。
濃白的雞湯翻滾著。幾塊帶皮的雞腿肉已經燉爛了。
正準備找碗盛湯。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砸門聲。
「哐哐哐!」
本就破爛的木柵欄門,被砸得直晃蕩。
「裴老二!死屋裡了?趕緊開門!」
裴大全那破鑼一樣的嗓門在夜裡特別刺耳。
「好你個小兔崽子,自己在屋裡偷著吃肉,也不管你親二叔死活!」
「你良心讓狗吃了!」
裴野拿著剔骨刀的手頓了一下。
眉毛壓了壓。
屋裡。
聽見外頭裴大全的罵聲,沈念秋嚇得在炕上縮成了一團。
小婉緊緊抓著嫂子的衣角。
裴野把剔骨刀在手裡轉了半圈。
倒扣在掌心裡。
大步走出灶間。
冷風吹起他沒系扣子的薄棉襖。
走到院門口。
門外的裴大全還在罵罵咧咧,抬腳正準備踹門。
裴野猛地拔開插銷,一把拉開木門。
裴大全一腳踹空,差點往前栽個跟頭。
站穩了,他瞪著眼睛,張嘴就要罵。
借著屋裡透出來的微光。
裴大全看到了裴野手裡的剔骨刀。
刀尖朝下,一滴暗紅色的雞血,正順著刀刃慢慢往下滑。
裴大全心裡打了個突,後半截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裴野靠在門框上。
目光越過裴大全,看了一眼旁邊流著哈喇子的裴小寶。
最後,眼神死死釘在裴大全那張皺巴巴的老臉上。
冷。
比這臘月的寒風還要冷上十分。
「想吃肉?」
裴野的聲音不高,透著股沙啞。
手裡的剔骨刀往上抬了半寸。
「行啊。」
他看著裴大全,扯了扯嘴角。
「拿你一條胳膊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