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結束後的傍晚,法院門口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顧夜恆靠在黑色商務車的車門上,沒戴帽子,沒戴口罩,整個人明晃晃地站在暮色里。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慣常的黑色衛衣,而是一件洗舊了的黑色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的白T。
小周遠遠地站在車尾,假裝研究輪胎。
時染從台階上走下來,一眼就看見了他。她沒停,繼續往下走。顧夜恆站直了一點,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又插回去。他好像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時醫生。」他開口。
「顧先生。」
時染在他斜前方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很微妙的距離——算不上遠,也絕不算近。
「今天謝謝你。」顧夜恆說。
「這是我的工作。」
時染的聲音很輕,像還沒從法庭上那種高度緊繃的狀態里完全褪下來。
「除了工作呢。」
顧夜恆看著她,目光很穩,沒有逼視,也不閃躲。
時染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法院大樓的方向,門口的水磨石台階被夕陽曬成暖黃色,有幾級還留著早上沒幹透的水痕。風從樓宇之間穿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顧夜恆。」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的治療還在進行中。」
「我知道。」
他說得很快,像這三個字已經等了大半天。
暮色又暗了一點。
兩個人安靜下來。顧夜恆看見時染把西裝外套的領口攏了攏,動作很輕,像僅僅是怕冷。他忽然想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手指已經碰到拉鏈了,又停住。
他想起時染說過「診所不是花店」,也說過「下次別帶東西」。他知道現在把外套遞過去,她的回答一定是「不用」。所以他沒有動。
時染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後她轉身往路邊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但今天,辛苦你了。」
風把她的半截話尾吹得稀碎,可顧夜恆聽清了。不是「謝謝」,是「辛苦」。不是「你的工作」,是「你」。
他站在原地,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三年前在天台上她離開時,沒有回頭。三年後她說「辛苦你了」,依舊沒有回頭,可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聽出了差別。
「時染。」他忽然開口。
時染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走。
「我看了你今天在法庭上的視頻。」
顧夜恆繼續說道,「你很好。比你自己以為的還要好。」
時染背對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
「我知道。」
聲音里沒有得意,也沒有客套,只是陳述,像在診室里回答一個很早就確證過的診斷。她走了。顧夜恆沒有追。坐進車裡,小周從駕駛座回頭,小心翼翼地問。
「恆哥,回哪兒?」
顧夜恆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想了好一會兒。
「回錄音棚。」
小周愣了下「今天不去診所了?」
顧夜恆沒答,只從口袋裡摸出那支錄音筆。舊的,金屬殼磨得發亮。他按下錄音鍵,頓了頓,說。
「第一百三十五條。今天在法院門口,你說辛苦我了。我知道這不算什麼,但我會拿它當很久很久的念想。」
錄音中斷。
小周把車子開出輔路,匯入江城傍晚的車流。
時染坐在幾米外的計程車里,沒看手機。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拇指又無意識地繞上那根舊皮筋,繞了一圈,又鬆開。
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後退,她把額頭輕輕靠在車窗上。玻璃涼絲絲的,像在替她冷靜。車裡的廣播切到一首老歌,調子很慢,唱的是「愛是克制,也是不肯走」。她閉上了眼睛。
當晚,蘇晚棠在客廳里接到小周的電話。她一邊敷面膜一邊聽,聽到最後面膜都笑裂了。
「你老闆今天居然沒送綠蘿?也沒點奶茶?就站在那兒說了句『你很好』?」
小周在那頭壓著嗓子回道。
「我隔著車窗都聽見了,特小聲,他說完耳朵紅到後脖頸。」
蘇晚棠笑得在沙發上打滾。
「你等著,時染染明天肯定又假裝失憶。這倆人,窗戶紙糊了三年,現在改成磨砂玻璃了。」
時染恰好在房間裡聽到一句半句。她沒出聲,把床頭燈調暗了一點。枕邊手機亮了一下,是顧夜恆的消息,只有一句。
「今天路過花店,沒買。盆栽不是每次都要送的。」
時染把手機翻過去,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打了兩個字。「知道。」發送。
窗外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她沒再回。只是這一夜,她房間裡那盞燈,比往常熄得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