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仁心診所的會議室破例關了三小時。
長桌上鋪滿了文件——霸王合約模板、解約協議草稿、雪藏藝人的心理鑑定報告、多名藝人的證詞、網絡輿論操控的內部郵件截圖、威脅錄音的文字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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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薇的U盤、許洲的帆布袋、紀念發來的紀晚病歷和起訴書撤訴記錄,全部擺在一起。每份材料都貼了標籤,標註了來源、時間和經手人。
沈渡用紅筆在每一條證據的右上角編了號,時染在旁邊核對,陳小雨負責往電腦里錄入目錄。
這間會議室從來沒這麼滿過。
「證據鏈基本閉合。」
沈渡放下手裡的文件,靠進椅背,推了推眼鏡。
「從簽約到雪藏,從輿論操控到惡意解約,每個環節都有對應的紙質記錄或錄音備份。」
「再補一份精神科方面的專業鑑定,就可以送律師那邊立案了。」
時染點頭。
她站在桌旁,目光從那排文件上掃過去,像在清點一群終於被拉出泥潭的人。喬薇、許洲、紀晚,還有那些沒能站出來的名字,都在這張桌上。
「我來寫精神科鑑定意見。」
沈渡說著,已經拿起了筆。他的字很穩,一筆一划,措辭克製得幾乎冰冷。
「長期處於不對等合約關係下,藝人普遍表現出中重度焦慮、抑鬱情緒及創傷後應激反應。」
時染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寫得太克制了。」
沈渡推了推眼鏡「鑑定意見不是檄文。越克制,在法庭上越有力。法官要的是穩定、清晰、可驗證的臨床判斷,不是情緒。」
時染點頭,沒再說話。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自己也拿起筆,寫了一份補充意見——以心理諮詢師身份出具的「精神控制與心理創傷關聯性分析」。
她寫的是:不平等合約中的威脅與孤立策略,如何形成系統性的心理壓迫;受害者在極端壓力下選擇的生存策略,不應被視為對加害行為的認可。
兩份意見並排放在桌上。白紙黑字,沒有溫度,卻比任何控訴都重。
沈渡抬頭看了時染一眼,目光在她左手腕上停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露出一小段。
他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倒是時染自己發現了,她沒去拽袖子,只是很輕地轉了一下那根皮筋,像在確認它還在。
這時門被推開了。陳小雨探進半個腦袋。
「時醫生,沈醫生,有位姓喬的小姐來了,還帶著個男生。說是來送補充材料的。」
話音沒落,喬薇已經側身讓了進來,身後跟著許洲。
喬薇今天沒化妝,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和許洲那件像是同款。許洲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放在桌角。
「這是最後一批。」喬薇說。
「他小劇場的朋友幫忙錄的幾段語音,還有幾個解約藝人的簽名證詞。能用的都在裡面了。」
時染接過紙袋,沒有立刻拆。
「你們要不要坐。」
「不用。」喬薇笑了笑,酒窩很淺。
「時醫生,我們就是來送東西的。順便說一句——律師那邊已經接到你們沈醫生的電話了,約了下周三見面。如果順利,霸王合約案下個月就能立案。」
沈渡把文件收攏,整了整順序。
「立案之後,輿論戰會比現在更凶。你們準備好了就行。」
喬薇看了許洲一眼,許洲點頭。
喬薇說:「我們隨時準備好了。尤其是看到這份鑑定報告之後。」
她指了指桌上兩份並排的意見書,眼裡有很亮的東西。
「我當了三年『人質』,從來沒覺得自己有救。直到現在,有人把『創傷』兩個字,用專業的方式寫下來了。原來不是我太脆弱,是我一直被人往牆角逼。」
「這本來就是你的權利。」
時染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陳小雨在門口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別過臉去。
喬薇走時,時染送她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喬薇忽然看向時染的左手腕。
「時醫生,我送你的那條手鍊怎麼沒戴?」
時染低頭看了眼袖口下露出的一截皮筋。
「戴習慣了。」
喬薇頓了頓。
「時醫生,其實有時候,放手也能讓人疼得開心。」
電梯門開,時染沒接話。喬薇和許洲走了進去。門合上之前,喬薇對她笑了一下,沒有酒窩,卻很真。
時染在電梯前站了幾秒,才回到會議室。
室內,沈渡已經把所有材料裝進了兩個大的透明文件袋。他站在桌旁,用濕紙巾擦掉手上一小塊墨水。時染進去的時候,他頭也沒抬。
「你剛才沒告訴她,你在寫你自己的鑑定意見時,寫了五個版本的結論。」
時染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沒有必要。」
沈渡擦乾淨手,把紙巾扔進紙簍。他走到她旁邊,隔了半臂距離,沒說話。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窗外。
仁心大廈下面,喬薇和許洲走出大門,許洲替喬薇攏了一下外套。那個動作讓時染想起許多年前,有人也在天台風大時,替她擋過風。
「你在想什麼。」沈渡輕聲問。
「在想,今天晚上要不要回蘇晚棠的消息。」
沈渡笑了笑。他轉身走向門口,接著說。「晚上降溫,記得披外套。」
時染「嗯」了一聲。門合上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正按在左手腕那根皮筋上,很輕,像是怕把它弄斷。
窗外的風灌進來一點,把桌上的兩份鑑定意見吹得頁角微翻。
她沒有去按住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