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事件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仁心心理診所的預約電話比平時多了三倍。
陳小雨從前台打到工位的三個電話同時響,她左手接一個右手回一個,下巴和肩膀還夾著一個,整個人像被電話線五花大綁。來電內容出奇一致——有問時醫生還接不接新病人的,有自稱媒體要求採訪的,有上來就罵「你們診所是不是靠炒作」然後啪地掛斷的。陳小雨把最後一個罵人的號碼拉進黑名單,揉了揉被聽筒壓紅的耳朵,嘟囔了一句「這些人都不用上班的嗎」。
沈渡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小時。他沒穿白大褂,深藍色開衫外面套了件淺灰風衣,手裡照例端著兩杯熱美式。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放在陳小雨桌上。
「辛苦了。今天奶茶我請。」陳小雨差點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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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醫生你是我救命恩人。」
他穿過走廊,在時染的診室門口停下。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來訪者的聲音。他輕輕敲了兩下。
「進。」
時染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顧夜恆的病歷。她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病曆本上只寫了日期和天氣,治療記錄一個字還沒動。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白開水,旁邊是三部調了靜音但屏幕一直在閃的手機。
「你的咖啡。」沈渡把熱美式放在她手邊,順手把那杯涼白開端走。
「換一杯。這個溫度喝了胃疼。」
時染放下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美式,沒放糖。但今天她沒有說「苦」,只是又喝了一口。沈渡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坐到她對面那張留給來訪者的沙發上,而是側著身子,目光落在她桌上攤開的病歷上。
那個名字他看到了。顧夜恆。
他沒有問「這是不是你三年前提過的那個前男友」,也沒有問「熱搜上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只是掃了一眼病歷上密密麻麻的治療記錄——初診評估、診斷依據、脫敏訓練方案、家庭作業完成情況,每一欄都填得詳細工整,沒有一絲疏漏。專業,克制,無可挑剔。但沈渡認識時染太久了。從醫學院到合夥開診所,從她三年前剛失戀時瘦到脫相到現在能笑著拒絕他借的外套,他見過她所有狀態。她越是滴水不漏,越說明她正在用盡全力。
他放下自己的咖啡杯,把椅背上多帶的那件外套拿下來,疊好放在她桌角。時染抬眼看了一眼外套,又看了一眼沈渡。
「今天不冷。」
「晚上降溫。」
「我有外套。」
「你那件太薄。」
時染沒有繼續推辭。以前她會說「不用」,會把外套掛回衣架上,會站起來送他出門。但今天她只是看著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外套,沉默了片刻。
「沈渡。」
「嗯。」
「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沈渡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細密的光影,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溫和。
「時染,我們搭檔三年了。這三年來你做什麼事都有自己的分寸。診所起步最難的時候你沒找任何人幫忙,自己跑衛生局跑物業跑到腳後跟貼了三層創可貼。去年那個急性應激障礙的來訪者在諮詢室情緒崩潰差點砸東西,你一個人處理完讓我在外面不要進來。」他頓了頓。
「你的專業能力不需要我操心。你的私人決定不需要我批准。有些事你不用告訴我——但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在。」
時染把咖啡杯放下。她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某種很淡的、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感動,更像是——被準確地理解之後,那種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鬆弛。
「好。」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診所執照。執照旁邊貼著一張三年前的合影,診所剛開業時拍的。時染站在中間,陳小雨舉著剪刀手蹲在前面,他自己站在時染旁邊,微微側著身子,像是下意識在給她擋風。
「時染。」
「嗯?」
「以後寫病歷,記得先把門關緊。走廊盡頭那個角度,能反射到你桌上的字。」他推開門走出去,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
「不過我已經猜到了。不只是今天——是那天他第一次掛號,陳小雨跟我說預約人姓顧的時候。」
門輕輕合上。走廊里傳來他溫和的聲音跟陳小雨交代「今天不接受任何媒體採訪,所有電話統一回復『診所正常運行,不便透露來訪者信息』」。然後是他走進自己診室、關上門的輕微咔噠聲。
時染低下頭,看著桌角那件深灰色外套。外套疊得整整齊齊,袖口的扣子扣得好好的,領口翻得服服帖帖,像它的主人一樣——永遠多帶一件外套,永遠準時買咖啡,永遠在恰到好處的距離站定,說一句「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在」。沈渡從來不越界。不說「讓我來幫你」,只說「我在」;不說「你還放不下嗎」,只說「你桌上的病歷沒關好」;不說「我喜歡你」,只在降溫之前把外套疊好放在她桌角。時染看著那件外套,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她把病歷翻到最新一頁,在「治療進展」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備註:「本周受外界輿論影響,來訪者及治療師雙方均處於高應激狀態。需在下次複診時評估輿論壓力對治療框架的潛在影響。治療師本人已啟動同行督導機制。」寫完,合上病歷,鎖進抽屜。
窗外,仁心大廈樓下還零星蹲著幾個不死心的自媒體博主,舉著手機對著大樓拍個不停。她拉上百葉窗。
走廊盡頭,沈渡在自己的診室里翻著今天上午的預約表,手機的搜索記錄還停在那個名字上。他搜的不是「顧夜恆」,是「顧夜恆+地下樂隊+出道前」。搜索結果第一條是一篇考古帖,帖子裡有一張模糊的演出照,舞台上五個人,站在最中間的主唱長發、黑T恤、低頭調弦。台下角落坐著一個女生,扎馬尾戴眼鏡,膝上攤著筆記本——不是在拍照,是在看他。那個女生沒有戴黑框眼鏡,但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低頭寫字的姿勢和微微歪頭的角度。那是時染,比現在年輕幾歲的時染,看台上那個人的眼神是他三年裡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他關掉網頁,清空搜索記錄。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開始寫病歷。字跡均勻而穩定,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