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蘇晚棠做了一件她平時絕對不會做的事——收拾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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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一支失蹤的耳機。她趴在地板上拿手機閃光燈照沙發底,沒找到耳機,倒是找到了半個月前失蹤的睫毛夾、三張過期優惠券和一瓶滾到角落裡的指甲油。她跪在地上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活得太糙了,決定順手把整個房間徹底打掃一遍。
這一順手,就順到了時染的房間門口。
時染的房間她平時很少進。不是因為有什麼禁忌,而是那間房實在太整潔了,整潔到沒有一絲需要別人幫忙打理的空間。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桌上的書從高到低排成一列,連充電線都用理線器固定在了桌腿側面。蘇晚棠站在門口感嘆了半秒人和人的差距,然後拎著抹布走進去,開始擦書架。
擦到第二層的時候,她發現了那本相冊。
藏得不算隱蔽,夾在兩本厚重的《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之間,黑色封面,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被翻過很多次。
蘇晚棠本來沒想翻開。她真的沒想。但相冊塞回去的時候從她手裡滑了一下,掉在地上,攤開的那一頁剛好是一張合照。
她彎腰去撿,手指碰到照片的時候停了。
照片拍的是一個不算明亮的室內。舞台上有個男生在彈吉他,長頭髮,扎著鬆散的低馬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袖,低著頭調弦,側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頜線。他旁邊的地上坐著一個女生,扎馬尾,戴眼鏡,膝上攤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手裡拿著一支筆。女生沒看鏡頭,她在看那個男生。不是那種刻意的凝視,是一種很放鬆的、習慣性的看——像是已經這樣看過他很多次,多到不需要刻意。嘴角有一點弧度,很小,但確實在笑。
蘇晚棠盯著那個男生。長頭髮,低馬尾,洗得發白的黑T恤,彈吉他的手指骨節分明。這個身形太熟了。她見過這個人從地下酒吧唱到萬人體育館,見過他長發短髮黑髮染髮的每一個階段。她甚至可以一眼認出他調弦的手勢——食指按在琴頸上的角度和別人不一樣,微微往內扣。
但不可能。
她把相冊捧到窗邊,對著光線看了又看。照片裡的男生被帽子和陰影遮掉了大半張臉,能看清的只有下巴的輪廓和喉結的形狀。和顧夜恆確實有幾分相似,但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地下樂隊那會兒留長髮的男歌手一抓一大把,哪個不是這種打扮?她翻到下一張。
同一組照片。這次男生把帽子摘了,但低著頭在琴弦上找什麼位置,頭髮垂下來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女生坐在他旁邊,這次看的是鏡頭——應該是有人叫她,她轉過頭來,表情有點茫然,像是剛從一堆樂理題里被拽出來。
蘇晚棠盯著女生的臉。年輕一些,沒有戴黑框眼鏡,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醫學院的白T恤。但那雙眼睛她認得。單眼皮,清冷,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不經意的距離感。時染。
她啪地合上相冊。
又打開。又合上。腦子裡像有兩隊彈幕在打架。一隊說「時染和顧夜恆認識?!她在他的地下樂隊時期就認識他?!她從來沒說過?!」另一隊說「冷靜,照片裡那個男的不一定是顧夜恆,長頭髮的樂隊主唱多了去了,不要瞎磕。」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把相冊原樣放回書架夾縫裡。
然後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抱著顧夜恆的抱枕,把所有碎片在腦子裡拼了一遍。時染的診所開在仁心大廈。顧夜恆被拍到在仁心大廈樓下。那天直播她問時染「你對頂流都沒興趣?」時染說「沒興趣。」一個人怎麼會對前男友沒興趣——不對,是「過去的事了」那種沒興趣。
還有那根皮筋。三年前開始戴的。三年前。不是新的,是舊得磨白了還在戴。
蘇晚棠把抱枕攥得死緊,指節發白。如果她的推理沒錯——時染就是顧夜恆出道前那個從未被拍到、從未被曝光、但老粉圈私下流傳了好幾年的「神秘前女友」。而她,蘇晚棠,顧夜恆骨灰級老粉,在過去幾年裡跟自己閨蜜吐槽過無數次「不知道哥哥那個前女友現在怎麼樣了當年為什麼分手啊好可惜」。她當著時染的面說過。
蘇晚棠把臉埋進抱枕里,發出一聲悶悶的、跨越了次元壁的哀嚎。
晚上時染下班回來,一進門就看到蘇晚棠盤腿坐在沙發上,表情一反常態地平靜。電視開著,播的是綜藝,但音量被調到了最低,幾乎聽不見。
「吃了嗎。」時染換鞋。
「吃了。」蘇晚棠的語氣異常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對了時染染,我今天幫你擦書架來著。」
「謝謝。」時染的動作沒有停頓,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你書架上好多專業書啊,那些精裝的大部頭——看著就沉。」
「嗯。」
「裡面夾了本相冊,黑色封面的。」蘇晚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輕描淡寫。
「我沒翻開,就是擦的時候看到了。」
時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大學時候的照片。」
「哦。」蘇晚棠把腿盤起來,換了個姿勢。
「裡面有張照片露出來了——你跟一個長頭髮的男生在排練室。那男的是誰啊?你大學談的?」
時染把水杯放在吧檯上。她沒看蘇晚棠,只是走過來從書架上抽出那本相冊。動作不快不慢,和拿病歷、拿記錄表、拿任何一件日常用品時一模一樣。她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以前認識的人。地下樂隊的主唱,幫他們寫過幾首歌詞。」
「所以你們談過?」
「過去的事了。」時染把相冊夾在腋下。
她拿著相冊走進自己房間,把門虛掩上,沒有關緊。蘇晚棠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扇虛掩的門,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她聽到了那句話——「過去的事了。」不是否認。不是「沒有談過」。是「過去的事了」。這就是承認。時染就是顧夜恆的前女友。
蘇晚棠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她用了全部的理智才讓自己沒有從沙發上跳起來。她不能現在衝進去問。她了解時染——追問只會讓她把相冊鎖進抽屜最深處,把心裡那扇門也關得更緊。所以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打開和小周的聊天框。
「在嗎。」
「在在在!怎麼了棠姐!」
「問你一件事。嚴肅的。」
「你問。」
「顧夜恆出道之前是不是有個女朋友。醫學院的。幫他寫過歌詞。長頭髮的時候。」
小周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棠以為他掉線了。
「你怎麼知道的。」
蘇晚棠盯著這四個字。她沒回。因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是在那個瞬間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時染手腕上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不是「習慣了不想換」。是有人弄丟過很多次,她就備了三年。那個人現在每天從仁心大廈樓下經過,口罩帽子捂得嚴嚴實實,掛她的號,叫她「時醫生」。而她叫那個人「顧先生」。
蘇晚棠把手機扣在沙發上,仰頭對著天花板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電視裡的綜藝播到尾聲,觀眾席爆發出一陣笑聲。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顧夜恆被拍到在仁心大廈樓下,是去掛號,還是去追回他丟了三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