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半,王姨準時把晚飯端上了桌。四菜一湯,清炒蝦仁,糖醋小排,蒜蓉空心菜,涼拌木耳,還有一碗口蘑冬瓜牛肉湯。菜色不算多,但每一道都做得精緻可口,擺盤也講究,看起來就很有食慾。
溫若沅下樓的時候,許時屹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換了家居服,比穿西裝的時候看起來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溫若沅在他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打了個招呼:「許先生。」
許時屹「嗯」了一聲,拿起筷子。
溫若沅也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糖醋小排。王姨做的糖醋小排是一絕,排骨燉得軟爛,糖醋汁收得恰到好處,酸甜適口,咬一口滿嘴香。她嚼著排骨,眼睛不自覺地眯了起來,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
盧叔和王姨在廚房裡吃,客廳的大餐桌只有他們兩個人。
溫若沅吃了幾口,覺得這個氣氛實在是太壓抑了。對面坐著一個吃飯都不發出聲音的人,她覺得自己連嚼排骨都不好意思嚼得太響,但糖醋小排不啃骨頭就沒有靈魂,她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她正要開口跟王姨說這個糖醋小排做得好,話還沒說出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食不言,寢不語。」
溫若沅嘴裡的排骨差點卡在喉嚨里。
她抬起頭看著許時屹,許時屹正夾著一筷子的空心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溫若沅把排骨嚼完了咽下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許時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下頭,默默地扒了一口飯。
接下來的整頓飯,她一個字都沒說。
但她的表情很豐富。每吃一道菜,她臉上的表情就會有不同的變化:吃糖醋小排的時候是滿足的,吃蝦仁的時候是驚喜的,吃空心菜的時候是中規中矩的,吃木耳的時候微微皺了一下眉,不是不好吃,是她從小就不太愛吃木耳,覺得那個口感很奇怪,但她還是乖乖吃了,沒有挑食。
許時屹垂下眼,繼續吃飯。
吃完飯,許時屹放下筷子,上了樓。溫若沅在他走了之後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似的,然後端著碗筷跑進廚房找王姨去了。
「王姨,您今天這個糖醋小排也太好吃了吧!」溫若沅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排骨燉得好爛,那個汁收得剛剛好,您是怎麼做的啊?」
王姨笑著說:「就是家常做法,先用料酒薑片醃一下,焯水去腥,再下鍋煸炒,糖色要炒到焦黃,醋要分兩次放……」
溫若沅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神專注得像是在上課,時不時還問一兩個問題,「糖色炒到什麼程度算焦黃啊」,「醋分兩次放跟一次放有什麼區別」,問得認真極了,仿佛明天她就要親自下廚做這道菜似的。
王姨被她問得又高興又想笑:「少奶奶對做菜感興趣?」
「感興趣感興趣,在英國的時候我經常自己做飯的,但是做得不好吃,都是亂燉。」溫若沅說著,想起自己那些年在倫敦給自己做的那些黑暗料理,自己都笑了,「王姨您能教我嗎?」
「當然能,明天我就教您。」
盧叔在旁邊擦桌子,聽著兩個人的對話,嘴角一直帶著笑。
九點多,溫若沅上樓準備睡覺。經過書房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許時屹打電話的聲音,低沉,簡短,像是在布置工作。她沒有偷聽,加快腳步走回了主臥。
洗完澡,吹乾頭髮,溫若沅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發了會兒呆。
她睡覺不喜歡關門。
在溫家的時候,她的房門永遠都是半開著的。溫益華每天晚上睡前會來看她一眼,幫她把踢掉的被子蓋好,關燈,然後輕輕帶上門,但門從來不會關死,總會留一條縫。溫若清有時候加班回來得晚,也會經過她的房間門口看一眼。
這個習慣從她記事起就有了,二十三年了,改不掉。
溫若沅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開著了,她把床頭的小夜燈打開,調成最暗的那一檔,橘黃色的光柔柔地照著床頭那一小片區域,讓人覺得安心。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側過身看著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樓下,許時屹掛掉最後一個電話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他在書房處理了將近四個小時的工作,簽了十幾份文件,開了兩個視頻短會,還給梁東發了十幾條消息。許家實業現在正處於一個關鍵時期,東區的地塊下周就要競標,跨境物流園的項目也到了最後談判階段,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親自盯著。以前他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工作到凌晨兩三點是常態,反正回到空蕩蕩的房子裡也是一個人,早睡晚睡沒什麼區別。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那個房子裡有人了。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揉了揉眉心,站起來走出書房。走廊里很安靜,壁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他習慣性地往主臥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開著。
許時屹皺了一下眉。
他走過去,本想幫她把門關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床頭的夜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籠罩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溫若沅以一種極其豪放的姿勢攤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床尾,只搭了一角在肚子上。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蜷起來,兩條雪白的長腿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白得發光,線條又直又好看,從腳踝到膝蓋到大腿,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睡裙的裙擺不知道什麼時候卷了上去,堆在腰側,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小腰。
四腳拉叉。
許時屹腦子裡蹦出這個詞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麼生活化的詞,但這個詞精準得可怕,完美地描述了眼前這幅畫面。這個姑娘睡得毫無防備,毫無形象,毫無千金小姐該有的矜持和端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嘴唇微微嘟著,夜燈的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整個人像是一幅安靜的畫,沒有任何攻擊性,沒有任何防備,乾淨的像是一張還沒被寫字的白紙。
許時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然後他走進去,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彎腰把被子從床尾拉上來,蓋在她腿上,又把那盞小夜燈關掉了。
許時屹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主臥。
回到客房,許時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很累,眼睛酸澀,身體疲憊,應該閉上眼睛就能睡著。但他睡不著,他覺得這個姑娘有點奇怪。
不關門睡覺,對陌生人沒有防備心,吃飯的時候想說話就說,高興了就笑,委屈了眼眶就紅,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一點都不藏。在這個圈子裡,他沒見過這種人。每個人都在演,每個人都在藏,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他看人從來不看表面,因為他知道表面全是假的。
但溫若沅這個人,他看不透的不是她的表面,而是她的表面好像就是真的。
她好像真的就是這麼一個人。被寵大的,沒經過事的,單純的,毫無攻擊性的,讓人忍不住想……想什麼?許時屹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是星期四,他有一個早會,然後要去一趟工地,下午還要見一個合作方。他不需要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只需要想工作。
星期三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