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內的漏壺滴答作響,更漏已過三更,夜裡透著幾分寒氣。
巨大的鎦金紫銅炭盆里,幾塊上好的銀霜炭燒的旺盛,卻驅不散這屋子裡的陰冷。
崇禎披著明黃狐裘,半張臉隱在搖晃的燭光里。
御案上彈劾林澈的奏疏堆了老高,他懸著硃批御筆,遲遲沒有落下。
這些全是今日內閣和六科給事中遞上來的,全在變著花樣彈劾那個從七品的內閣中書舍人。
罵他狂悖無禮的,指桑罵槐說他妖言惑眾的,甚至引經據典要將他凌遲處死的都有。
紫毫筆被重重砸斷,硃砂飛濺在宣紙上,留下一片紅跡。
「一群蠹蟲,國庫空的老鼠都要餓死了,他們倒有力氣寫這殺人文章。」
王承恩弓著腰,拿著銅簽子挑了挑燈芯,半句廢話都不敢多說。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門外的一名小宦官壓著嗓子通稟。
「皇上,錦衣衛百戶沈煉,帶著盧劍星和靳一川在殿外,說是有十萬火急的密報求見。」
崇禎猛的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瞬間眯了起來。
這三人不是東廠的番子,也不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的親信。
從信王府時期開始,沈煉就暗中替他辦差。
在這滿朝文武連同錦衣衛高層都被滲透的節骨眼上,沈煉是他為數不多能信任的眼線。
他白天剛下了密旨,讓這三人死死釘在羊肉胡同外面,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盯著林澈。
這個時候連夜闖宮,必定是出了天大的變故。
「宣。」
殿門推開又迅速合攏,夾雜著深秋夜雨的寒風湧入暖閣。
沈煉走在最前,帶著一身水汽和血腥味,快步跨到御案前單膝跪地。
盧劍星與靳一川緊隨其後,頭顱深深埋下,喘息粗重。
崇禎盯著沈煉額頭上的冷汗,心頭猛的一沉。
「出什麼事了?」
沈煉嗓音干啞,帶著未平復的驚悸。
「回稟陛下……半個時辰前,林大人在胡同遇襲了。」
崇禎猛的站起身,身前的御案被撞出一聲悶響。
「什麼,遇襲,去了多少人,到底是誰幹的!」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林澈是他現在手裡唯一能對付文官集團的人。
那傢伙腦子裡的帳本和查帳手段,是大明國庫續命的最後一點指望。
要是這人死在外城,他這個大明皇帝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斃了。
沈煉的頭埋的更低了,聲音不受控制的發著顫。
「回陛下……賊人先是用火藥設伏,直接炸毀了林大人乘坐的馬車,隨後巷子裡冒出五個死士,清一色的黑衣,用的是東瀛忍術身法,手裡拿的……是精鋼倭刀。」
崇禎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緊接著湧起一陣狂怒。
火藥設伏,東瀛浪人,天子腳下,首善之都。
區區針對一個中書舍人,竟然有人敢在京師動用火器,還暗中豢養外邦死士。
這已經不是在殺林澈了,這是在明晃晃的打他這個大明皇帝的臉。
這是在告訴他,這京城到底是誰說了算。
崇禎雙手死死按在御案邊緣,指骨因為用力過度泛起青白,咬牙切齒的盯著沈煉。
「火器炸車,倭寇當街殺人……那你們呢,朕讓你們去盯著,你們就干看著,人死了沒有,朕問你人死了沒有!」
面對皇帝失控的咆哮,沈煉沒有立刻請罪,反而露出一個難看的苦笑。
沈煉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眼睛裡,此刻竟全是恐懼和迷茫。
「陛下息怒,人沒死。」
崇禎愣住了,按在案桌上的手稍稍鬆了些力道,狐疑的盯著沈煉。
「沒死,怎麼沒死的,你們三個衝上去把人救下來了?」
沈煉的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微臣該死,微臣等……未曾拔刀。」
暖閣內安靜下來。
崇禎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
「沒拔刀,那是五城兵馬司的人路過救了他,還是他林澈運氣好,刺客的刀全砍歪了?」
沈煉的聲音劇烈的顫抖起來,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回放起半個時辰前的畫面。
「都不是。」
「陛下,臣等不是貪生怕死不救,是根本……插不上手。」
沈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還原現場。
「當時火藥猛烈爆炸,車廂四分五裂,臣與盧劍星還有靳一川剛拔出一半的刀,便看到林大人毫髮無損的一腳踹飛殘破的車壁,從硝煙中走了出來。」
崇禎皺起眉頭。
「火器炸毀馬車,他連皮都沒破?」
沈煉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震撼而變得乾澀。
「是……微臣親眼所見,緊接著那五名東瀛死士呈品字形結成殺陣,從刁鑽角度拔刀合圍,那刀網快如鬼魅,換作微臣半招都接不下,可是林大人……」
「緊接著就是單方面的屠戮,臣等發誓,林大人沒有使用任何江湖門派的招式。」
沈煉臉色蒼白,仿佛見到了鬼神。
「全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暴力!」
「微臣只聽見咔嚓一聲爆響,林大人左腿猛然發力,硬生生踩碎了地面的青石板。」
「他蠻橫的撞進倭寇的刀陣中,連殘影都沒看清,便一把扣住了一名死士的手腕。」
「連停頓都沒有,直接將那人的手腕折成了詭異的角度,空手奪下了倭刀。」
旁邊跪著的靳一川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寒顫,替沈煉補充。
「陛下……他奪刀之後,把那把輕巧詭異的倭刀,掄出了長柄重斧的威勢。」
「一記沒有任何花哨的橫劈,兩名夾擊的死士連人帶刀被當場攔腰斬斷,血直接呈扇形噴滿了青磚牆。」
崇禎屏住呼吸,臉色駭然。
沈煉顫聲繼續。
「隨後就是五名東瀛死士與他一人的搏殺,不對,是單方面的屠殺。」
「林大人直接衝進了陣中,微臣看著他用那股狂暴的巨力,連人帶刀將那些死士砸碎。」
「精鋼打造的倭刀硬生生被他砍出了幾個碩大的豁口,卷刃成了鋸條,他就用那把破刀繼續劈碎他們的骨肉。」
「太快了,也太慘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五名倭寇死士全軍覆沒。」
「整個胡同地面的青石板都被血泡透了,滿地殘屍,無一活口。」
沈煉抬起頭,迎上崇禎那張已經僵硬的臉,慢慢開口。
「陛下,微臣等拔刀只需半息。」
「可是等微臣的手指扣緊刀柄,剛準備衝出去救人的時候,胡同里的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林大人將卷刃的倭刀隨意捅進一具屍體裡,站在血泊中擦拭雙手……他簡直就是霸王在世。」
暖閣里陷入了沉寂。
只有炭盆里偶爾傳出劈啪的火星炸裂聲。
崇禎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重重的跌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呼吸變得極為粗重。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沈煉描繪的畫面實在是超出了他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