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禎猛的瞪大眼睛,粗著嗓門喊了一聲。
「照大人的意思,咱們往後就該窩在這都城裡當縮頭烏龜,硬生生看著那幫酸儒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這話雖然糙,但問的時機卻剛剛好,正好卡在張世澤話音剛落的時候。
林澈掃了徐允禎一眼,目光又轉向旁邊不出聲的張世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這三個老東西紅白臉唱了大半輩子,演技確實是不錯。
「你們是世卿世祿的武將,武將的本分是什麼?」
林澈沒去接他的話,而是自顧自的反問了一句。
「是殺伐,是掠奪。」
他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掃過三人的臉。
「大明朝內部的肥肉早被文官連皮帶骨剔乾淨了,你們想吃肉,就得把眼珠子摳出來往外看。」
朱純臣眼皮微抬,臉上那彌勒佛一樣的笑意一點沒減。
「往外看,林大人是說關外建奴?」
他連連搖頭,語氣里透著股無可奈何。
「遼東建奴兇悍吶,老夫自知家底,那群虎狼絕非我等能招惹的。」
他表面示弱實則試探,要摸清林澈到底要把他們當哪門子的槍使。
林澈嗤笑出聲。
「建奴窮的連褲襠都漏風,搶他們除了搶回幾張破羊皮,你們還能撈著什麼油水?」
他徑直走到暖閣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深秋的冷風倒灌進來,瞬間吹散了屋內甜膩的香氣。
林澈迎著風口轉過身。
「我給你們指的這條路不在關外,在海上。」
「有一個地方,不動大明國庫一分一毫。」
「那裡白銀遍地,探明的儲量少說也得有數億兩。」
「只要你們手裡的刀還沒徹底鏽死,敢去拿,足夠你們三家子子孫孫吃上十輩子!」
數億兩。
這三個字的分量,足以壓塌任何一座國公府。
但這三位大明權貴的反應,卻遠比想像中更加沉穩。
沒人失態驚呼,也沒人兩眼放光。
張世澤盤弄念珠的節奏連亂都沒亂一下。
他只是撩起鬆弛的眼皮,渾濁的目光盯著林澈的側臉。
「天下從來沒有白掉的餡餅。」
「林大人不妨把話嚼碎了說。」
朱純臣乾脆端起茶盞,慢條斯理的撇著浮沫,老獵手絕不會在肉骨頭剛扔出來時就急著張嘴。
唯獨徐允禎眼底閃過一抹貪婪,卻也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轉頭看向張世澤。
這張桌上誰先咽口水,誰就失了底價。
林澈走回桌前,雙手按住桌面,身子前傾俯視著三人。
「日本國,石見銀山。」
林澈的聲音很冷,字字千鈞。
「那座銀礦出產的白銀,占了全天下近三成。」
「萬曆爺當年的朝鮮一戰,早就打斷了倭軍的脊樑,如今德川幕府雖一統倭國,可底下各路大名貌合神離都在防著江戶那位。」
「島內太平了幾十年,武士的刀早就鈍了,沿海防務更是一捅就破。」
「只要你們能湊出一支大明老底子的水師,火炮開路轟開國門,那座銀山就是你們三家後院的私庫。」
話音落下。
暖閣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純臣放下茶盞,目光沒看林澈,而是不動聲色的瞥向張世澤。
兩人目光交匯的剎那,林澈看的很清楚。
張世澤終於開了口,聲音波瀾不驚。
「銀山再大,畢竟隔著萬頃碧波。」
「戰船,火炮,水師,嚮導,哪一樣不是拿真金白銀填出來的無底洞?」
張世澤捏住一顆念珠。
「大人畫的餅又大又圓,可這支兵馬誰來籌,第一把出海的火誰去點?」
他不接茬也不拒絕,反手將了林澈一軍,逼林澈亮出底牌,看他到底想在這個局裡抽幾成。
林澈直起身,寬大的黑斗篷晃動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這個問題等你們腦子清醒了,再來找我聊。」
他反手將桌上的烏金令牌揣進懷裡。
「今晚的酒我喝了,這五百畝地和鹽股我也收了,但各位記住~」
林澈猛的轉身,靴底碾碎了一地瓷片。
「這只是壓驚禮。」
「我林澈手裡的劍往哪邊砍,從不是幾兩碎銀子能定奪的。」
他頭也不回的跨出暖閣,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
風雪席捲而入,那道高大的黑影迅速消失在遊廊盡頭的夜色中。
「砰!」
門扇被風狠狠關上。
暖閣內的溫度驟降。
三人僵坐了很久,朱純臣重新端起茶盞,卻發現茶水早已冷透。
他將手縮回寬大的袖口裡,臉上的笑意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發憷的陰狠。
朱純臣慢慢念叨著這四個字。
「石見銀山……老二,這小瘋子的話你敢信幾成?」
張世澤沒急著答覆。
他乾枯的手指搭在桌沿,一點點摩挲著那隻已經涼透的白玉茶盞。
五指收攏後猛的攥緊。
「信與不信,是後話。」
張世澤抬起頭,那雙素來溫吞的老眼裡,此刻正透著一股野心。
「要緊的是,他憑什麼要把這等能通天的財路,白白塞進咱們武將的嘴裡?」
徐允禎一拳砸在扶手上粗聲粗氣的問了一句。
「你是說這姓林的在給咱們挖坑?」
張世澤起身迎著風雪推開窗。
正門外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正碾著積雪,緩緩隱入京城的夜色中。
「一個從七品的小官,懷揣如朕親臨的金牌,單槍匹馬在三大國公府里指點江山,進退自若……」
張世澤的聲音很低。
「若他真是一條只懂咬人的瘋狗,直接收錢辦事就是,何必費盡心思把手伸向汪洋大海?」
他轉過身看著朱純臣和徐允禎。
「此人怕是在下一盤比皇上更大的棋。」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火星濺起,映亮了三張各懷心思的臉。
朱純臣緩緩吐出一口氣。
「先不急。」
他從袖中抽出絲帕擦了擦手指,語氣恢復了那種慢悠悠的和善。
「等摸清了他的底牌,再定進退不遲。」
他眯起眼,嘴角又浮出了那層圓滑的笑意。
「畢竟數億兩白銀……」
「誰不想咬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