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里瀰漫著兩種不該共存的味道。
一種是斗篷上凝乾的人血,腥氣怎麼也散不掉。
另一種是龍井沖開時的豆香,熱氣從白瓷盞口升起來,和血腥味撞在一起,顯得十分詭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省心 】
等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還是沒人來。
林澈卻不見惱,指節漫不經心的磕著白瓷盞,目光越過半開的鏤空花窗掃向庭院。
他那遠超常人的五感,輕易撕開了這府邸的偽裝。
隔著層疊的太湖石假山,極輕微的甲片摩擦聲鑽入耳膜。
七個暗哨分據犄角,死死卡住了廳外的所有退路。
林澈扯了扯嘴角,沒有回頭。
這幫大明朝最大的世襲蛀蟲,雖說早就泡在脂粉堆里爛了根,骨子裡倒還剩點祖宗馬上打天下傳下來的警覺。
就在他琢磨這三個老狐狸打算拿多少買路錢打發自己時,外頭終於響起了跑步聲。
八字鬍滿頭大汗的衝進來,腰彎的快要折斷。
「林大人……那個,國公爺有請。」
他嗓子總算不抖了,眼睛卻死死盯著地磚,再也不敢直視林澈。
林澈擱下茶盞起身。
斗篷下擺蹭過椅面,乾涸的血塊簌簌掉落在紫檀扶手上。
經過青棠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看她,語氣隨意的很。
「你這雙手,端茶倒水可惜了。」
「希望下次見面,不用再隔著這身丫鬟的行頭了。」
青棠垂著的睫毛顫了一下。
林澈已經大步跨出門檻,踩著滿地燈影朝水榭暖閣的方向走去。
穿過抄手遊廊,水榭暖閣的全貌赫然在目。
推開雕花楠木門的瞬間,濃香與熱浪驟然撲面而來。
腳下鋪的是切削平整的漢白玉,四周六個炭盆里燒著無煙獸炭。
外面是深秋凜冬流民挨凍,這暖閣里卻熱的令人血脈賁張。
幾名面容姣好的侍女僅披著薄紗,赤著腳在漢白玉上穿梭布菜。
黃花梨食案上,玉盤堆著肥厚熊掌,琉璃碗煨著珍貴鹿唇。
林澈大步踏入,眼底閃過一絲冰冷。
崇禎在乾清宮連十萬兩賑災銀都湊不出,急的拿天子劍砍柱子。
這幫世襲蛀蟲卻在這裡烈火烹油,有這幫人在,大明不亡那才是真沒天理。
當的一聲。
沒有任何客套與見禮,林澈突然從寬大黑斗篷里抽出半截倭刀。
上面還帶著黏稠碎肉與凝固鮮血,被他狠狠摜在黃花梨桌案上。
一聲巨響,直接砸的盛放鹿唇的琉璃碗跟著一跳。
腥臭湯汁混著死士的血肉飛濺而起,崩在主位成國公朱純臣那身嶄新織金蟒袍上。
暖閣內靡靡的絲竹樂聲戛然而止,侍候的少女們嚇的臉色發白。
她們齊刷刷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主位上的三位大明頂級勛貴,卻並未如尋常官員那般驚慌失措。
朱純臣只是眉頭皺了一下,並未暴怒。
他從袖口抽出一塊潔白絲帕,慢條斯理的擦去蟒袍上的血點。
他眼神深沉,抬起頭冷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八字鬍。
「連請個人都能出岔子,丟了國公府的臉面,來人,把他拖下去,扔回莊子。」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決定了一個心腹管事的生死。
門外立刻閃進兩名孔武有力的府衛,直接捂著八字鬍的嘴拖了出去。
整個過程朱純臣的視線始終平穩的落在林澈身上,甚至還帶了點和煦笑意。
「底下人辦事不力,讓林大人受驚了,請坐。」
這份鎮定讓林澈眼底的玩味更濃了。
若是被一把沾血的破刀就嚇的尿褲子,那這幫老狐狸也活不到今天。
林澈看都沒看那三個老軍頭一眼,拉開圈椅大馬金刀的坐下。
他順手扯過桌上的真絲絹帕,擦拭著指骨上的殘血,語氣十分從容。
「五個東瀛浪人配火藥,幾位國公爺的接風宴夠別致的。」
他將血帕往桌上一扔。
「可惜脖子太軟,不夠砍。」
此言一出,一直閉目養神的英國公張世澤緩緩睜開了眼睛。
作為武將勛貴中資歷最深且手腕最硬的領袖,張世澤的面容極為冷毅。
他並沒有看桌上那把觸目驚心的倭刀,而是伸手撥弄著手中的紫檀念珠。
念珠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林大人是個通透的聰明人,聰明人之間,就莫要繞彎子了。」
張世澤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沉穩。
「這等借刀殺人栽贓嫁禍的離間計,東林黨那幫酸儒玩了幾十年,手段雖然粗劣,但的確好用。」
張世澤頓了頓,眼神銳利。
「不過咱們這幫老骨頭雖說這些年不管朝政,只求個富貴閒人。」
「但若連這等淺顯的扣屎盆子手段都看不穿,那這幾百年的爵位也算白襲了。」
坐在右側的定國公徐允禎也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補充了一句。
「退一步講,大人要是真死在咱們侯府的私車上,明兒一早東林黨的言官奏摺就能把咱們三家給淹了。」
徐允禎放下茶盞看著林澈。
「咱們是武人,但不蠢,誰會去做這等搭上百年基業且親痛仇快的事?」
這三個老狐狸三言兩語間,將關係撇的乾乾淨淨。
林澈眯起眼,手指敲擊著桌面。
「話說的漂亮,可倭人能悄無聲息摸進天子腳下,除了掌控京營的諸位,誰有這等能耐?」
他身子前傾,目光如刀。
「所以不管刀是誰借的,外面的人只看結果,諸位這口鍋沾上了,就沒那麼容易洗乾淨。」
面對林澈步步緊逼的試探,張世澤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爽朗的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大明第一噴神,好一個敢在平台怒斥群臣的林舍人!」
張世澤放下念珠,看向林澈的目光中竟多了幾分讚賞。
「大人在朝堂上大罵文官集團,揭開國庫空虛的遮羞布,咱們這些武人聽著是真覺得酣暢淋漓!」
說到這,張世澤話鋒一轉,那雙蒼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其實說句托大的話,林大人與咱們本就是一家人。」
林澈眉頭一挑。
「哦?我一個窮酸的中書舍人,竟能高攀的上國公府的門楣?」
張世澤傾過身,語氣變得異常溫和。
「大人過謙了,林大人祖上乃是世襲百戶,正兒八經的軍戶出身,更是咱們大明武將一脈的香火。」
張世澤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文官那邊視你為異類,但在咱們眼裡,你卻是流著軍人骨血的自家後輩。」
說到這,張世澤目光灼灼的盯著林澈,不緊不慢的點破了當初那個看似不起眼的伏筆。
「當年大人進京趕考,因祖上那點淵源被江南士林排擠到走投無路。」
「是咱們的鳳陽會館敞開大門,收留了大人一處避風的落腳地備考。」
張世澤看著林澈的眼睛。
「大考前夕,在會館密室的雕花屏風後,那一百兩雪花銀乃是臨淮侯他老人家親自推到大人手裡的。」
張世澤語氣深沉。
「臨淮侯今日雖不在座,但他當時的話,便代表著咱們整個淮西武勛的意思。」
張世澤撥弄了一顆紫檀念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一百兩不提要求也不圖回報,純粹是咱們武將勛貴對自家出息後輩的一點心意,結個善緣罷了。」
林澈心中猛的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