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號底牢里死一般沉寂,只有牆角的滲水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崇禎雙手死死扣著膝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他借著昏黃的火光死盯著眼前這個七品小官。
那雙熬紅的眼睛裡滿是惱怒和不甘,還透著些窮途末路的瘋狂。
「好,朕成全你!」
崇禎猛的直起身,寬大的龍袍帶起一陣風。
他一把推開鐵柵欄指著甬道外頭怒吼。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駱養性!」
守在甬道口的駱養性連滾帶爬的撲進來,一頭扎進泥水裡。
「臣在!」
「拿朕的御用金牌,立刻去內閣和戶部兵部的庫房!」
「把天啟七年到崇禎元年所有涉及遼餉賑災和漕運的黃冊底檔全給朕搬過來!」
崇禎咬著牙。
「朕倒要看看,他今天怎麼在這死牢里把這群清流扒個底朝天,若是扒不出貓膩,朕現在就活剝了他的皮填草!」
駱養性大氣都不敢喘,連磕三個頭連夜帶人去辦。
兩個時辰後,這座長滿青苔的詔獄底牢硬生生被改造成了大明朝的查帳機要室。
鐵鏈聲嘩啦作響,幾十個錦衣衛扛著樟木箱子魚貫而入。
他們將成百上千本落滿灰塵的帳冊堆成小山。
黃花梨小案被挪開,地上鋪開一張巨大的防潮油布。
王承恩帶著幾個心腹太監跪在油布邊,哆嗦著將帳本按年份和名目碼放整齊。
林澈走到帳冊堆前,隨手踢開幾本戶部摺子看都沒看一眼。
「這等糊弄鬼的爛帳,也就你們這些用慣了四柱結算法的老古董才覺得滴水不漏。」
林澈拍掉手上的浮灰,走到一面平整的青磚牆前沖王承恩招了招手。
「王公公,去火盆里給我扒拉兩塊燒透的木炭來。」
王承恩不敢妄動,偷眼去瞥坐在胡床上的皇帝。
崇禎微抬下巴,王承恩趕緊扯了塊破布包著黑木炭遞過去。
林澈捏著木炭,毫不客氣的在詔獄牆壁上畫出縱橫交錯的線條。
「大明現在的財稅記帳法叫四柱清冊,所謂舊管加新收等於開除加實在,說白了就是一本流水帳。」
林澈邊畫著巨大的表格邊頭也不回的開口。
「這種帳只有一條線,進多少出多少。」
「只要那幫文官把損耗和漂沒的名目編圓潤了,哪怕十萬兩銀子只變成三千石糧食,帳面上你也挑不出一丁點錯。」
「因為最後的數字能對上。」
崇禎盯著滿牆方格冷嗤了一聲。
「既然數字對得上,說明錢確實撥下去了,怎麼,你畫幾道槓還能給朕憑空變出銀子來?」
「錢是撥出去了,但這錢最後掉進誰的口袋可不是幾頁破流水帳說了算的。」
林澈扔掉短炭重新拈起一塊,在表格正上方寫下幾個大字。
資產等於負債加上所有者權益。
這十個字一出,王承恩瞅了半天直揉眼。
崇禎死死盯著牆面,眉頭擰成了死結。
「皇上,從今天起您得把大明朝當成一個巨大的商號。」
林澈轉過身,用沾著黑灰的手指敲擊牆面。
「您是東家,您手裡的江山和國庫就是您的權益,負債是您欠邊軍的餉銀和災民的糧款,而這個資產才是那幫貪官的命門。」
林澈大步踏入帳冊堆,一腳踹開幾口樟木箱,抽出一本戶部黃冊甩在崇禎腳邊。
「這本就是您在暖閣里熬了兩個通宵覺得毫無破綻的陝西賑災帳目,白紙黑字寫著十萬兩太倉銀去江南購米損耗兩萬七千石。」
「順著流水帳查它天衣無縫合乎祖制,但是~」
林澈話鋒一轉,看向王承恩。
「若我們跳出這本死帳換個查法,王公公,去那堆摺子里把兵部和工部去年五月的黃河汛情急遞還有通州鈔關的稅契給翻出來!」
王承恩不敢怠慢,手腳並用在一旁的箱子裡扒拉,扯出一沓泛黃的摺子。
「林大人,找著了!」
「念,去年五六月份黃河水情如何,京杭大運河淮安段的水深是多少?」
林澈抱臂靠回牆邊,嘴角勾起冷笑。
王承恩借著火光飛快掃過摺子,聲音越來越抖。
「兵部急遞言……去年入夏中原大旱黃河決口倒灌改道,大運河淮安至徐州段泥沙淤積水位落差三尺。」
「五百料以上的沙船……皆無法通行,大批漕船滯留通州與臨清兩岸。」
話音剛落,崇禎猛的攥緊了胡床邊緣,木茬扎進掌心都沒察覺。
「聽懂了嗎皇上!」
林澈拔高音量,指著地上的戶部帳本毫不留情的揭去最後一塊遮羞布。
「兵部的邸報寫的清清楚楚運河斷航了,連運糧的沙船都開不動。」
「戶部帳面上那三萬石糧食是怎麼憑空從江南飛到北方的。」
「又是怎麼在路上經歷了風雨雷電,恰好發霉爛掉了兩萬七千石的!」
底牢里安靜下來。
崇禎死盯地上的摺子,額角青筋狂跳,呼吸急促。
「這根本不是什麼狗屁漂沒損耗,這就是徹頭徹尾的資金空轉!」
林澈抄起木炭,在代表資產的格子裡畫了個叉號。
「十萬兩白銀出了國庫壓根就沒上過船,更沒換成一粒糧食。」
「他們只是在帳本上讓這筆錢轉了一圈,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早進了江南某位閣老或某個私人錢莊的私庫!」
「這就叫穿透式審查,拿不同衙門的孤證去砸戶部的這口鐵鍋,一砸一個大窟窿!」
崇禎猛的站起來,一步跨至王承恩面前,奪過兵部急遞往下掃。
越往下看他拿摺子的手抖的越厲害,牙關咬的直響。
「這就受不了了,這不過是買糧的一環。」
林澈隨手掂起另一本兵部帳目拍在油布上。
「再看看您引以為傲的遼餉。」
「您批給袁崇煥一百二十萬兩開拔銀,用的是太倉庫里的足色銀錠,到了前線兵部要熔鑄重造美其名曰火耗。」
「王公公,翻順天府和通州兩地當月的生鐵木炭市價黃冊。」
「用你司禮監的算盤好好算算,熔這一百二十萬兩銀子到底需要耗多少炭雇多少匠人!」
王承恩滿頭大汗的趴在地上撥弄算盤珠子。
半炷香後汗珠砸在帳本上。
「皇上……」
王承恩癱軟在地頭都不敢抬。
「奴婢算出來了……若是按市價與工部匠人的工食銀來算,熔盡這批銀錠頂天耗損兩萬四千兩。」
「可兵部報銷的火耗……是整整十六萬兩!」
「多出來的十三萬六千兩去哪了?」
林澈一步靠近崇禎看著他。
「這筆錢根本沒出京城,在通州下船過秤時直接就被他們截留瓜分了。」
「太倉發了一百二十萬到了前線將士手裡撐死八十萬。」
「中間這四十萬兩的巨大窟窿,全被他們用合乎祖制的遮羞布切碎吞幹了!」
「夠了~」
崇禎猛的嘶吼出聲,聲音沙啞。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堆積如山的戶部黃冊,雙眼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