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撞到牆上,王震側身讓開,險些被後面的行人踩掉鞋子。
柳含煙被嚇了一跳,身體向後一歪,才扶住椅子扶手站穩。
葉炎剛要伸手去接的時候,案下就傳來了一個沉悶的聲音。
沈知音抱著蠟紙鑽出來,額頭上還掛著一根線。
十九歲的蘇鈴兒抱著算盤左看右看,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記住本站域名找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精彩盡在𝐭𝐰𝐤𝐚𝐧.𝐜𝐨𝐦】
她在府里負責採購,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屋子裡的人比米鋪還要多。
「殿下,您先別忙著團圓!京城糧行要把百姓的飯碗都給砸了!」
葉炎扶著柳含煙站起來之後,順便把沈知音也扶了起來。
「誰砸飯碗,你說清楚。」
蘇鈴兒把一疊採買單放在桌子上,然後算盤也跟著落下來了。
她跑得氣還沒勻,撥珠子的手已經穩了。
午後,四大糧行收齊了城內八成現糧的倉單,停發平價貨,只留幾家鋪子高價零賣。
短短半日,米價翻了四倍,連給書院送米的車都被扣了回去。
紅紙告示壓在最上面,四家聯署,要新鹽的獨家承銷契,否則便繼續惜售。
葉炎看見告示上的鹽商印記,直接撕下一角。
鹽利丟了,這幾家便要從百姓的米袋裡找補!
柳含煙從舊貨單里抽出兩張,越對越惱。
慶豐行還欠她娘家兩千石糧,定銀早收了,今日卻稱無糧可交。
她按住契紙,沒捨得撕。
那是家裡的本錢,不能跟著脾氣一道扔。
「把鹽給他們,米便肯便宜?」
葉炎將告示扔回案上。
「狗咬人一口便有肉吃,明日它能連鍋端走。」
蘇鈴兒卻把四張借票並在一起。
她為書院採買,日日核糧價,今日聽見異動,先找的不是糧行,而是經手兌銀的錢莊。
「他們買糧,用的不是自家銀子!」
珠子接連歸位,她圈出本銀一百八十萬兩,其中六十萬三日後到期。
每日光息錢便是三千六百兩,另有倉租、保管、損耗。
沈知音接過散票,很快挑出一張重複計數的。
柳含煙也俯身指向舊單,把尚未付清的船腳錢補了進去。
蘇鈴兒重新撥過一遍,反而笑了。
「比我算的還窮!他們封糧,是想逼人今日便認高價。真讓倉門關上三日,先撐不住的不是百姓,是他們的銀袋!」
葉炎沒有跟著叫好,先把那六十萬本銀圈住。
「若另借一筆呢?」
「新收的倉單全押出去了,再借拿什麼抵?」
她翻出票尾的抵押條款,雙押便須提前清償。
糧行賭的是鹽價已低,皇子捨不得再貼銀子救糧市,所以故意把銀根繃到了極處。
看著那排還款日期,葉炎終於笑了。
「本殿才討回一千八百萬兩,他們便急著教我什麼叫缺錢?」
蘇鈴兒卻一把蓋住算盤。
「國庫不是府庫,您可別又想拿自己的錢填。」
她將諸坊報來的求糧數推過去。
百萬百姓並非家家斷炊,眼下最缺現糧的十餘萬人,先保住三日,再敞開預售、登記領糧,便能止住搶購。
柳含煙立刻把慶豐行的供糧契移到中間。
「定銀付了七成,敢不交,便雙倍退款。如今他們缺銀,這兩千石糧,我去要!」
葉炎讓王震派人持契同行,又將蘇鈴兒的帳留下抄副本。
先拿已買下的糧救急,不必跟著奸商的高價走。
他俯身在蘇鈴兒臉旁親了一下,笑道:「這哪裡是算盤,分明是照窮鏡!」
蘇鈴兒捂住臉,險些撥亂剛算好的珠子。
可瞧見葉炎鄭重收好她的帳,嘴角又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不過,兩千石糧尚未交割,不能把希望全壓在上頭。」
葉炎翻到柳家莊子的糧儲頁,目光忽然停住。
幾處京郊莊子名下,都記著一筆陳粟,合計竟有三萬石。
「這批粟,怎麼沒往城裡送?」
柳含煙湊過來看了一眼。
「是去年留下的,多數還沒脫殼。前陣子新糧下來,糧行嫌它陳,壓價壓得厲害,莊上便沒賣,想著留作冬糧。」
她說著,也反應過來了。
「四大糧行收的是城內現糧,這些還在莊倉里,不在他們手上!」
葉炎指節在帳頁上輕輕一敲。
他們搶光了柜上的米,倒真以為天下的糧,都得從他們手裡過!
「先核一遍。莊戶過冬的口糧、來年的種糧,一粒不許動。餘下能調多少,立刻報來。」
柳含煙翻了兩頁,將幾筆留糧數逐一指給他看。
「這些已經另記了。能拿出來賣的,才是這三萬石。」
「那便先調近處的!」
葉炎沒有根據帳面上的數據就決定給多少糧食,又叫她取一些樣品來檢驗。
陳糧並不是壞糧,但是也不能睜著眼睛往老百姓的碗裡倒。
受潮結塊、霉壞生蟲的,要另外挑出來檢查,絕對不能混進賑糧裡面。
「試碾幾斗,看看脫殼之後能出多少米,然後架鍋試煮。」
他提筆畫出一張分運草圖,把莊倉、碾坊以及城門都連在一起了。
城裡的碾坊不能等著,先送一批來,莊上也開碾,兩邊一起做。
「先從近處開始運送,等遠處接到之後再繼續運送,不必等到三萬石都準備好了才開始。」
曲轅犁的改圖、來年增產,都是長久增加糧食的方法,但是卻救不了明天的鍋。
目前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把現有的糧食從倉庫里搬出來,做成老百姓的飯。
他把驗糧、試碾、分運三件事分開寫出來,把最急的事情交給三女。
沈知音把帳本拿走了。
她現在憑著自己的計算能力,竟然可以為一座城的人省下糧食。
藥債也就不需要再用虧心事來償還了。
但是蘇鈴兒並沒有馬上收起算盤。
先扣除脫殼、篩選的損失,然後把碾工、車腳以及進城之後的分糧費用一一列出來,最後計算出每天可以送到各個坊的實際數量。
珠子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她的目光也隨之變得明亮起來。
「就算按照漲價之前的公道價格來收糧食,再加上工錢和車錢,也比現在市場上賣的米便宜很多!」
葉炎看了她一眼。
「莊上糧食不能隨便拿。每家每戶有多少糧食、多少糧食可以換銀子都一一登記清楚,然後走府里的帳購買。」
「知道!」
蘇鈴兒把算盤往懷裡一攏。
「該給莊戶的一文不少,不該給奸商的一文不添!」
方才只是看穿糧商缺銀,此刻添上這批未被他們收走的陳粟,帳才真正有了底。
他們高價買來的糧,押在倉里每日生息。
殿下卻能繞過他們的櫃檯,直接從莊上調糧入城。
只要各坊真有平價粥飯可領,再將後續運糧的日程貼出去,百姓便不必爭搶那幾家鋪子的高價米。
等不到第三日,怕就有人得搶著降價換現!
「殿下,糧價一落,他們拿來抵押的倉單也得跌。」
蘇鈴兒將算盤往前一推。
「到時候,不用咱們催,錢莊先催他們賣糧!」
葉炎接過帳紙,笑意更濃。
「好,那便讓他們守著金山,等著討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