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山話音落下。
山神廟內,只剩下雨點敲打朽木的沉悶聲響。
夾雜著遠處北山礦隱約傳來的巡夜銅鑼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尖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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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楓雪將袖中短匕又收回去半寸,眉峰微挑,神色坦蕩堅定。
「前輩請講。」
「只要不傷及無辜、不違道義,我二人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身旁的葉小苓,悄然攥緊了腰間的粗布小包。
包里放著父親當年遺留的半塊礦場腰牌。
她今夜冒死闖礦洞,一半是為天元學院考核的測靈晶石。
另一半,是為查清三年前父親礦洞「意外」身亡的真正真相。
陳九山仰頭猛灌一口靈酒。
醇厚酒液順著下頜血痕滑落,在灰布衣襟暈開大片暗褐污漬。
他抬手重重一拍密道旁的石板。
土層微微震動,一隻滿是鏽跡的鐵盒滾落出來。
「咔噠」一聲,盒蓋自動彈開。
鐵盒之中,沒有金銀,沒有靈石。
只靜靜躺著一疊泛黃絹紙。
最上方那張紙上,密密麻麻記著王家三年來的隱秘記錄。
全是偷偷送入礦脈深處的凡人奴隸名冊。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冰冷刺眼的四個字——活祭陣眼。
絹紙最底下,壓著半塊青銅腰牌。
紋路斑駁,與葉小苓懷中的殘片一模一樣。
牌面清晰刻著三個字:葉守安。
「我的條件,很簡單。」
陳九山指尖叩在絹紙上,力道極大,指節泛白。
聲音陡然壓沉,帶著積壓三年的寒意。
「王家在鎖靈殺陣之下,私挖一條直通地脈靈眼的暗渠。」
「三日後月圓之夜,他們要用礦上三百七十二名活人牲祭。」
「借生魂之力,強行抽乾整條北山靈脈本源!」
「屆時,礦場奴隸無一活口。」
「平城半地靈脈徹底枯竭,數十年之內,再難出一名練氣三層修士!」
他抬眼望向白楓雪。
渾濁眼底,燃起滔天怒火。
「我這殘軀老骨,即便耗盡僅剩的築基修為。」
「也只能破掉鎖靈陣表層紋路,觸不到地底獻祭核心。」
「我要你們二人,帶著名冊與腰牌入密道。」
「取完考核資源,順著靈脈暗渠找到陣眼。」
「將我藏在石縫的破禁雷符,貼在獻祭核心之上!」
葉小苓渾身巨震。
她顫抖著掏出懷中半塊腰牌。
兩片殘銅一合,嚴絲合縫,完美拼成完整令牌。
腰牌背面,赫然刻著四字——守安親錄。
滾燙的淚珠砸在鏽跡斑斑的青銅面上。
葉小苓聲音發顫,帶著壓抑多年的哽咽。
「我爹……他當年,就是發現了王家活祭的陰謀,才被害死的,對不對?」
「是。」
陳九山語氣微緩,指尖輕輕撫過腰牌劃痕。
「葉守安是條硬骨頭。」
「他偷偷抄下半冊活祭名冊交給我,轉頭就被王家推下礦洞。」
「我隱忍三年,裝作貪財懦弱。」
「在他們眼皮底下挖通這條密道。」
「我等的,就是你們這般敢託付後背、不為利誘的年輕人。」
白楓雪垂眸,看向自己左臂仍在滲血的傷口。
又側頭看向身旁紅了眼眶的葉小苓。
她緩緩鬆開袖中短匕。
單膝跪地,指尖輕觸密道浮動的金色陣紋。
純淨冰系靈力緩緩流淌,與陳九山遺留陣印輕輕共鳴。
「我答應你。」
「不止毀掉獻祭陣眼。」
「所有被困礦奴,盡數救出,絕不讓王家陰謀得逞!」
葉小苓隨之屈膝跪下。
她將拼合完整的腰牌,妥帖藏進貼身衣襟。
火光映著她未乾的淚痕,眼神卻愈發清亮、決絕。
「我爹沒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
陳九山驟然朗聲大笑。
笑聲劇烈牽扯傷口,引得他連連咳嗽,嘴角溢血。
他直接將隨身酒葫蘆塞進白楓雪手中。
「好!好孩子!」
「這靈酒你們收好。」
「密道有三處迷魂陣,遇阻只需滴一滴靈酒,陣路自現。」
說著,他從乾草堆下摸出兩包符紙包裹的上好傷藥,分別遞向兩人。
「密道出口備有王家巡夜黑衣,換上可避耳目。」
「物資倉庫最里架,是你們要的測靈晶石。」
「築基丹藥材我早已分好,裝在青色布包中,就在晶石旁。」
「切記,取物不可貪戀,即刻前往靈脈暗渠。」
「王家護院頭領乃是練氣七層,拖延必生變數!」
白楓雪將靈酒葫蘆系在腰間。
撕去身上染血破爛的外衫。
先細心幫葉小苓包紮好嘴角傷口,再重新纏緊自己左臂創口。
此時,識海里響起江辰鄭重無比的聲音。
「密道暗藏三處靈力陷阱,我全程替你們預警。」
「陳九山修為雖損,但留有後手,可信,無需戒備。」
兩人收拾妥當,狀態煥然一新。
陳九山抓住密道繩索,率先縱身躍下,落地悄無聲息。
白楓雪扶著葉小苓緊隨其後。
密道內是平整石板路。
兩側石壁嵌著細碎夜明珠,微光搖曳,將三人影子拉得修長。
一路行來,陣紋暗藏,步步兇險。
行至一處血色紋路岔路口。
白楓雪依言滴下一滴靈酒。
原本封死前路的石壁緩緩挪動,一條隱秘通道緩緩顯露。
不過半柱香時間。
前方石壁之外,清晰傳來王家護院的閒談聲。
「聽說了嗎?月圓夜活祭一開,咱們每人十塊中品靈石!」
「噓!小聲點!三年前葉守安泄密,直接被扔進礦洞餵了噬靈蟲!」
葉小苓指甲死死掐進掌心,指尖滲出血絲。
滔天恨意壓在心底,幾乎克制不住。
白楓雪及時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冷靜。
二人走到角落,換上閒置的巡夜黑衣,拉低兜帽遮住面容。
抬手推開倉庫木門。
門口兩名值守護院只掃了一眼,誤以為是換崗同伴,頭也未抬便放兩人入內。
倉庫之內,靈藥晶石琳琅滿目,靈光四溢。
白楓雪一眼鎖定最里側木架。
整齊擺放著通透的測靈晶石,旁邊正是那隻青色藥包。
築基所需靈草,一應俱全。
她迅速將資源盡數收入行囊。
正準備轉身奔赴靈脈暗渠。
餘光一瞥,驟然定格在貨架最底層。
一隻上鎖鐵籠里,蜷縮著十幾個衣衫破爛的半大孩童。
最大不過十二三歲,最小僅有七八歲。
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怯懦,手裡還攥著小小的挖礦鐵鏟。
葉小苓腳步瞬間僵住,眼眶瞬間泛紅。
兒時記憶洶湧翻湧。
曾經的她,也跟著父親躲在礦場角落,險些淪為王家祭品。
「不能留他們在這裡。」
葉小苓壓低聲音,攥緊手中破禁符。
「三日後月圓獻祭,他們一定是第一批犧牲品。」
白楓雪咬牙點頭。
指尖凝出一縷冰刃,悄無聲息劃開鐵籠銅鎖。
籠中孩童怯生生抬頭,卻無一人哭鬧。
常年的黑暗與壓迫,早已磨平他們所有稚氣。
白楓雪比出噤聲手勢。
讓孩子們順著密道返回山神廟,交由陳九山接應安置。
安頓妥當後,她與葉小苓轉身,毅然走向靈脈暗渠深處。
越往裡走,氣溫越低,陰冷刺骨。
地面滲出帶著腥腐氣息的黑色靈液。
整塊石板路面,布滿密密麻麻、詭異赤紅的獻祭符文。
一炷香後。
通道盡頭,一方半人高的血色石台赫然佇立。
石台中央,地脈靈眼不斷翻湧漆黑濁氣。
石台四周,整齊插著三百七十二塊刻滿姓名的靈牌。
正是那三百七十二名待祭礦奴!
「那就是獻祭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