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後,他低頭看一眼她腳上的高跟鞋。
然後蹲下去。
白霜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起她一隻腳,把高跟鞋脫下來,翻過腳後跟看了一眼——紅了一塊。
她小聲驚呼一聲,想抽回腳。
溫清泉沒鬆手,只是抬頭看她。
「沒事兒,休息會兒。」
他把高跟鞋放回地上,站起來,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桌上,另一隻手撐在牆上。
她被他圈在胸前,和周圍的人群隔開一個半圓的空間。
「你在這兒坐會兒,我去跟賴總打聲招呼。」他低頭看著她,「不要理什麼陌生人,我很快回來。」
白霜仰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笑。
「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兒。」
溫清泉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也彎了彎嘴角。
沒再說什麼,轉身往人群里走去。
白霜看著賴總身邊那個姑娘,回憶像潮水般湧來。
之前在那家國企,她主要負責項目驗收和結算。很多時候要跟甲方打交道,上班久了,領導為圖方便,會叫她一塊兒跟著去招待。
這原也不是什麼大事。
她畢竟不常去,只是在驗收會後跟著坐一坐,會在宴席上喝一兩杯,方便後面的結算流程。
後來項目多了,領導給她招了個幫忙的女孩。
她帶著這個姑娘一起跑項目、一起對帳、一起熬過幾個加班的深夜。
再後來,有個地產項目。
驗收會上不知是喝多了還是什麼,她醉了,自己爬回酒店睡的。
早上醒來,那個小姑娘才回來。
眼神恍惚,收拾東西,一聲沒吭就走了。
白霜後來去問領導,領導只說「人家小姑娘不適應,辭職了」。
她不信。
打電話把人約出來。
見面的地方是個小茶館,那姑娘坐下後,白霜還沒來得及開口,迎面就是一巴掌。
「你害了我。」
她哭著說,聲音發抖,眼淚糊了一臉。
白霜愣在原地,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後來她從各部門之間打聽,才拼湊出真相——那個地產項目的驗收會上,甲方的人把小姑娘帶走了。
她被潛規則了。
難怪她那麼恨自己。
白霜又約她出來,這次是想道歉,想拉著她去報警。
那姑娘坐在對面,聽完她的話,冷笑了一聲。
「你惺惺作態給誰看?」
白霜沒說話。
她去報警,沒有證據。她去鬧,甲方那邊反咬一口,說她誣陷。她甚至去找領導,領導只勸她「別管閒事,影響公司聲譽」。
最後她得罪了那個甲方,項目黃了,她也待不下去了。
辭職。
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也不找工作。腦子裡總是那個姑娘的眼神,恍惚的、空洞的,收拾東西時一聲不吭。
後來想著出去旅遊或許會好起來。
去的城市正是江川。
打車去酒店的路上,計程車在半路上拋錨。她下車等救援,一抬頭,看見了那座道觀。
藏在半山腰的樹林裡,青瓦白牆,檐角微微翹起。
她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
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時,一個老道士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頭也沒抬地說:「來了?」
後來想想,那不是旅遊。
是走到絕路時,有人在那裡接她。
白霜收回視線,垂下眼。
手裡的水瓶已經被她握得溫熱。
那邊,溫清泉正跟賴總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而那個粉色裙子的姑娘,正站在賴總身後,眼睛不知道看向哪裡。
白霜看著她,心口依舊泛起疼痛。
那個姑娘還比她小兩歲。
人生遭此劫難,她是如何熬過來的?
她若是上前打招呼,她是不是還在恨她?
白霜想著,眼眶就熱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手指沾上濕意。
她從高腳凳上下來,穿上高跟鞋,走到吧檯邊拿了一杯香檳。
推開側門,往室外走去。
露台上風很大,吹得裙擺獵獵作響,她卻絲毫不覺得冷。
香檳一口下肚,酒肉穿腸過。
一陣寒風吹過,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頭痛加劇。
心口那點疼,似乎被風吹散了些。
白霜站在門外,酒杯垂在身側,低頭看著裙擺下露出尖頭的裸色高跟鞋。
身上這身浮華,她曾經也拼命追趕。如今穿在身上,不過爾爾,還不如羽絨服來的保暖。
側門被推開,一個頂著一頭碎卷頭髮的年輕男人走出來,站在她旁邊,點燃一根煙。
他看了她幾眼,吐出一口煙霧。
「挺有品味啊,這一身。」
白霜抬眸望去——碎卷劉海,單眼皮,高鼻樑,眉眼間頗有幾分貴氣。
「謝謝。」
男人吐出一口煙圈,隨手指了指廳內。
「這種場合確實無聊。」
白霜「嗯」一聲。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漫畫,又多看了他幾眼。
這人的眉眼或許能拿來用。
心裡這麼想著,她下意識朝他走近一步。
剛邁出步伐,肩上忽然一暖。
一件黑色西裝外套落在她身上,還帶著體溫。
溫清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低低的,帶著點微不可察的醋意。
「怎麼出來了?冷不冷?」
白霜有些恍惚地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她回道:「裡面酒氣有點重。」
溫清泉拍拍她的肩膀,扭頭跟那人打招呼。
「小彭總。」
對方點點頭,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溫總女朋友?挺漂亮。」
溫清泉沒解釋,只是彎彎嘴角,扶著白霜推開側門。
門打開,暖氣和喧鬧聲一起湧出來。他護著她往裡進。
白霜走進去,回頭問:「還有人要見麼?」
溫清泉低頭看她。
「你好像不願意見賴總,」他頓了頓,「要不我們先回家?」
白霜搖搖頭。
「我只是不想見他身邊的那個女伴。」
溫清泉抬頭往賴總身旁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個粉色裙子的姑娘身上停了一瞬。
身後跟進來的小彭總也瞧了那女人一眼,眯縫著眼,把手中的香菸掐滅。
溫清泉收回視線,沒再說什麼。
「太累了我們就先回去。」
白霜「嗯」一聲。
她把手伸出來,輕輕挽上他的胳膊。
溫清泉帶著白霜跟幾個人打了招呼,便牽著她往外走。
她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邊,手一直挽著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