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交織著驚嘆、疑惑與焦急的低聲議論中,白霜完成了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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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指如風,在搖光針周圍虛點三下,一聲低喝「定!」,金針應聲穩立,光華內斂。
幾乎就在她收回最後一枚金針的剎那,人群外傳來急促的呼喊和車輪滾動聲:
「讓一讓!醫生來了!快讓開!」
圍觀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名穿著白大褂、約莫四十歲出頭的男醫生帶著兩名推著平車的護士,還有一名提著急救箱的護士,急匆匆地擠了進來。為首的醫生額角見汗,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白霜並未受任何人干擾,繼續自己的動作。
她的指尖並未接觸皮膚,在老人身體上方寸許之處移動,梳理病人上、中、下三焦的氣機通道,將洪水般的土氣餘波,有序地疏導至它們本該去的地方——補充脾土(中焦),下歸腎元(下焦),上潤肺金(上焦)。
此舉為理三焦,虛點「膻中」、「中脘」、「關元」等穴位。
接著又依次在老人身體側方(對應肝俞、心俞、脾俞、肺俞、腎俞的大致方位)輕輕拂過,每一次拂動都帶著獨特的韻律,仿佛在撥動無形的琴弦。
這是在安撫和穩固被剛才劇烈衝擊所動盪的五臟本源之氣,尤其是強化「土生金」後的肺氣,並催動「金生水」以滋腎固本,形成初步的良性循環。
此舉乃是固五行。
完成一系列精妙繁複的虛空導引後,白霜額上已是汗出如漿,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消耗極大。她緩緩睜開眼,眼中神光雖淡,卻清澈堅定。
為首的醫生離她最近,將這瞬間的狀態變化盡收眼底。他心頭猛地一震——這不是勞累或緊張能解釋的蒼白與虛汗,更像是一種……精氣神嚴重透支的體徵。
作為醫生,他見過重病之人,也見過急救後疲憊的同行,但眼前這年輕姑娘的狀態格外奇特:她明明虛弱得像是隨時會倒下,偏偏眼神和收針的動作卻穩定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完結感。
「她……」 旁邊一名年輕護士也注意到了,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對醫生說,「這是?」
醫生抬手,示意護士稍安。他的目光銳利地在白霜臉上停留了一瞬,快速做了個醫學上的初步判斷:無急性病容,意識清醒,但存在明顯脫力與能量耗竭跡象。這印證了他剛才那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她可能真的用了某種極端耗費心神的方法。
需時兩分鐘後,那幾枚微微顫動的搖光針應聲而止,針體上流轉的暗黃光澤徹底內斂。
白霜以快得看不清的手法,依次將「大包」、「太白」、「巨闕」下的三枚金針一一收回。每收一針,她都伴隨著一個細微的吐納,仿佛將針上殘留的、不屬於老人的雜亂氣息一併帶走。
當最後一枚針歸入木盒,老人原本略顯急促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透出了一絲屬於活人的、微弱的「潤澤感」,甚至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類似熟睡中的鼾聲。這表示他的生機不僅回歸,而且開始進入一種自我保護性的休憩狀態。
至此,白霜才真正完成了從「破煞救命」到「理氣安神」的全過程。
她深深吸了口氣,沉入丹田,勉強穩住微微發顫的指尖和虛浮的雙腿。
用手撐了一下膝蓋,才緩緩站起身。晨光映著她蒼白如紙的側臉,額際鬢角的汗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成滴。
然後,從寬大的棉麻外套口袋裡,取出一方洗得發白、但異常潔淨的粗布手帕,仔細地、緩慢地印去額上、頸間的汗水。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透支後的沉重,卻又奇異地保持著一種沉穩的節奏。
為首的陳醫生已經快速完成對老人的基礎評估。他直起身,看向白霜,眼神里的驚疑幾乎要滿溢出來,多年的職業素養讓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只有緊抿的嘴角和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生命體徵暫時穩定,意識障礙程度明顯減輕。」陳醫生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既是對護士,也是在向白霜確認他的觀察,「血壓110/70,心率65,血氧飽和度95%。這……」他頓了頓,看向白霜,「這不符合急性大面積心梗或腦出血的典型進展。」
此時,一位護士已經接上了便攜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證實了醫生的判斷。
白霜將那塊粗布汗巾仔細折好,將金針和方巾一併收入帆布袋中。
她沒有迴避陳醫生銳利的目光,略作沉吟——腦海里尋找最貼近現代醫學邏輯的表述方式。
「醫生,」她的聲音仍有些低啞,但語氣平穩清晰,「病人剛才的情況,可以理解為某種急性、嚴重的『功能性梗阻』疊加『中樞性休克前的狀態』。我的處理,旨在快速解除關鍵部位的『功能性痙攣』和『壓力梯度異常』,恢復基礎循環和神經調節的自主性。所以,目前急性危象解除,生命體徵趨於代償穩定。」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平車上安詳如睡的老人,「這只是急性期干預。他身體原有的基礎病變並未消失,此次急性發作造成的全身性應激損傷和可能的微觀缺血再灌注損傷是存在的。所以,還需住院,進行全面的影像學和實驗室檢查,評估器官功能,防止併發症,尤其是再灌注損傷和感染。接下來至少24到48小時的嚴密監護和安靜休養至關重要。」
說完這些,她低頭掠過一直癱坐在老人身邊、緊緊握著老人一隻手、眼淚婆娑、嘴裡不住低聲念叨著「老頭子你可別嚇我」的阿姨身上。
阿姨眉毛清秀但眉尾略顯疏散上揚,心性聰慧卻帶些執拗不服;眼睛不小,但眼白稍多,此刻雖含淚,眼風裡仍隱約透著一股習慣性的銳利與審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