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蘇念站在美術學院的天台上，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電話那頭，養母的聲音尖銳得像淬了毒的針：「念念，媽媽養你這麼多年，現在該你報答了。陳總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人家有錢啊，你跟了他，後半輩子還用愁？再說了，你妹妹年紀小，總不能讓她去吧？」
蘇念閉上眼睛。
年紀大了點——五十歲，離過三次婚，比她父親還大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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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年紀大了點」？
「阿姨。」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還是學生，還有一學期就畢業了，而且——」
「而且什麼？」養母的聲音陡然拔高，「蘇念，你搞清楚，你能讀這個大學，花的可都是我們家的錢！你一個假千金，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你妹妹讓你替她，那是看得起你！」
假千金。
這三個字像一把鏽跡斑斑的刀，精準地捅進蘇念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十八年前，她的親生父親意外去世，母親無力撫養，將她託付給當年的閨蜜——也就是現在的養母。那時候養母拉著她的手，溫柔地說「以後你就是媽媽的女兒」，她信了。
直到十五歲那年，她無意間聽到養母在電話里說：「那個野種？留著有用，將來給我女兒當墊腳石。」
她才明白，自己從來不是女兒，只是一件工具。
「阿姨，」蘇念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我不會去的。我可以用獎學金還您這些年——」
「獎學金？」養母冷笑，「你那點獎學金夠什麼？蘇念我告訴你，三天後陳總的飯局你必須去！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假千金的事捅到你們學校去！讓全校都知道，他們喜歡的那個『天才女畫家』，不過是個被親媽扔掉的野種！」
嘟——
電話掛斷了。
蘇念站在原地，手緩緩垂下。
天台上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長髮。她抬起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夕陽，正被城市的樓群一點點吞噬。
沒路了。
她想。
真的沒路了。
（二）
蘇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天台下來的。
她只記得回到宿舍時，室友們正在討論周末去哪裡玩，看到她進門，有人招呼了一聲：「念念，晚上一起吃飯啊？」
她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容：「你們去吧，我不舒服。」
躺到床上，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是微信。
妹妹蘇瑤發來一張照片——是她今天剛買的限量款包包，配文：【姐姐，陳總人很好的，你就去見見嘛。你要是嫁過去了，以後我想要什麼包包，你讓陳總給我買呀～】
後面跟著一個吐舌頭的表情包。
蘇念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微微發抖。
她想起三年前，蘇瑤把紅酒潑在她畫了一周的作品上，笑著說「畫得那麼丑，我幫你毀了重畫嘛」；
想起兩年前，養母把她推倒在地，她右手腕撞碎玻璃杯，血流了一地，養母看都沒看一眼，只說「自己收拾乾淨」；
想起昨天，她回家拿東西，蘇瑤當著她的面跟閨蜜說：「我那個姐姐啊，就是個工具人，等沒用了就扔——」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蘇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濕了一小塊。
她沒出聲，只是肩膀在微微顫抖。
她想起親生母親。那個女人把她送到養母家門口時，蹲下來抱著她，眼淚流了滿臉：「念念，媽媽沒辦法，媽媽養不起你……你要乖，要聽話，以後媽媽來接你……」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親生母親。
後來她才知道，母親把她送走後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
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她的家了。
（三）
深夜十一點，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養母親自打來的。
蘇念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鈴聲停了。
幾秒後，微信消息進來：【蘇念，別裝死。三天後的飯局，下午六點，盛景酒店，你打扮漂亮點來。你要是不來，後果自負。】
緊接著又是一條：【你以為你不接電話就行了嗎？我告訴你，你那個死鬼老媽當年欠我的，你都得給我還清！】
蘇念盯著那兩行字，忽然覺得很好笑。
欠？
她欠什麼？
她媽當年把全部積蓄都給了養母當「撫養費」，養母拿到錢的時候笑容滿面，轉頭就把她扔進了儲物間改的小臥室里。
她欠什麼？
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養母，不是蘇瑤，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蘇念同學，您的學費尾款尚未結清，請在三個工作日內補足，否則將影響畢業手續辦理。財務處】
蘇念看著這條簡訊，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翻身起床，輕手輕腳走出宿舍，來到走廊盡頭的窗口。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為她亮的。
她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端。
那個備註是「媽媽」的號碼，已經三年沒有響過了。
那是親生母親的號碼。她一直留著，從來不捨得刪。
有時候夜深人靜，她會撥過去，聽那個冰冷的機械女聲說「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好像這樣，就能離那個女人近一點。
今晚她又撥了。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蘇念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一遍，兩遍，三遍。
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
（四）
第二天一早，蘇念做了一個決定。
她去銀行，把卡里所有的錢都取了出來——獎學金、兼職賺的稿費、省下來的生活費，一共兩萬三千六百塊。
然後她去了財務處。
「老師，這是我的全部積蓄，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我保證在畢業前交齊。」她把錢推過去，眼神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
財務老師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蘇念，還有兩萬呢，你確定能湊齊？」
「能。」她說。
走出辦公樓，陽光刺眼。
蘇念站在台階上，抬頭看天。
她不知道能不能湊齊，但她知道，她絕不可能去嫁給那個五十歲的陳總。
絕不可能。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蘇瑤的電話。
蘇念猶豫了一下，接通。
「姐——」蘇瑤的聲音甜得發膩，「你在哪兒呀？媽媽讓我問問你，明天穿什麼去吃飯，我們一起去逛街買衣服呀？」
「不用了。」蘇念說。
「哎呀，你別客氣嘛，媽媽說了，你打扮漂亮點，陳總才會喜歡你——」
「我說不用了。」蘇念打斷她，聲音依然很輕，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蘇瑤，我不會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蘇瑤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刻薄：「蘇念，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野種！我媽養你這麼多年，讓你替我去見個人怎麼了？你——」
蘇念掛斷了電話。
她站在陽光里，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但眼眶是乾的。
沒哭。
她對自己說，這一次，不哭。
手機又響了。
還是蘇瑤。
掛斷。
再響。
再掛斷。
第五次響起時，是一條簡訊：【蘇念，你等著。】
蘇念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很累。
她關了機，把手機塞進口袋，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穿過校門，走過兩條街，又走過一座天橋。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棟陌生的大樓前。
這棟樓很氣派，通體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樓頂立著幾個金色的大字——
洲際集團。
蘇念愣了一下。
她認得這幾個字。財經新聞里天天播，那個年輕的陸氏總裁，冷麵閻王，商業奇才，二十八歲身家千億。
她不知道為什麼走到這裡來了。
也許只是想看看，那些站在雲端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也許只是想找一個地方，喘一口氣。
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棟樓，看著那些進進出出、西裝革履的人。
他們臉上帶著從容的笑，討論著午餐去哪裡吃，周末去哪裡玩。
和他們相比，她像個從另一個世界誤入的幽靈。
手機響了。
這一次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來自養母：【蘇念，媽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明天下午六點，盛景酒店，你必須來。你不來，我就讓你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我說到做到。】
蘇念盯著那條簡訊，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久久沒有動。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那棟摩天大樓的頂層。
那裡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陽光照在上面，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她只知道，她的人生，已經沒有退路了。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耐煩：
「讓開。」
蘇念下意識回頭。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從她身邊快步走過，肩膀擦過她的手臂。
他很高，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眉頭微微皺著，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徑直走向大樓。
蘇念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人，好眼熟。
在哪裡見過？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手機又響了。
養母的電話。
這一次，她沒有掛斷，而是按下了接聽鍵。
「阿姨。」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明天我不會去的。以後，也不會再回去了。」
說完，她掛斷電話，關機。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那棟大樓，看著那個已經消失在旋轉門後的背影。
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酸。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只能靠自己了。
【第一章完】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擦肩而過的男人，剛剛被繼母安排的第十二場「相親」煩得摔門而出；她更不知道，此刻那個男人的助理，正在他辦公室里匯報：
*「陸總，剛才門口那個女孩，我們查過了，是美院的學生，最近被家裡逼婚——」
沙發上，男人漫不經心地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天台上，一個穿著白裙的女孩，在夕陽里回過頭來。
「有意思。」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