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將兜帽掀到腦後，火光照在他棕紅色的頭髮上。
「拉里斯？」貝爾隆面色平靜，語氣中帶上幾分笑意。
「你現在不應該在房間內準備明日的御前會議嗎？」
貝爾隆推開窗戶，晚風忽地灌進來，嘈雜的聲音湧入耳中。
拉里斯緩緩走到桌邊，拐杖敲擊地板，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很有特色的腳步聲。
拉里斯態度恭敬，「王子，我不得不來感謝您。」
「您讓我能夠……」
貝爾隆輕笑一聲，打斷道，「拉里斯。」
他眼含笑意，「我知道你能吐出最甜美的汁液，別在我面前炫耀了。」
貝爾隆從壺中倒出一杯葡萄酒，雖然他不喝酒，但他房中常備高檔葡萄酒。
注滿猩紅酒液的金杯被放到拉里斯面前。
貝爾隆爽朗道，「如果非要謝的話，那就謝謝你自己吧。」
「感謝自己在過去多年不曾屈服的心志，感謝你日夜苦讀的辛苦，感謝你那顆聰明的頭腦。」
拉里斯雙手指節握緊金杯，他垂下眼，抿了一口金杯中的酒液。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回去好好準備明日的亮相吧。」
貝爾隆挑挑眉，「那可是歷史性的一刻，你站上御前會議，就會宣告一件事。」
並非只有強健的體魄，才能讓人出人頭地。」
拉里斯放下酒杯，他抬起頭，語氣萬分誠懇，「王子，請讓我回報你，讓我替您解決煩憂。」
貝爾隆朗笑一聲，坦蕩直白道，「我如今唯一的煩惱在三女兒的王國。」
「拉里斯，你如今真的有這個能力嗎？」
「瓦解三女國的聯盟取悅我的心胸？」
拉里斯猛地抬頭，對上一雙笑意盎然的紫眸，火光在那雙眼睛裡跳躍。
他心中一動，試探道，「王子，你對石階列島？」
「唉。」
貝爾隆嘆息一聲，他倚靠在窗邊，遙望金紅的太陽落下，天空被染成玫瑰色。
君臨籠罩在暮色之中。
他在漫天霞光中回頭，目露失望，「拉里斯，我原以為你有足夠的野心，但現在看來……」
「你的眼睛，原來只能看到這麼遠啊。」
晚風浩蕩，天際升起了第一顆星辰，那是夏季群星中最早出現的明亮星辰。
貝爾隆皺起眉，不解地感慨道，「遮天蔽日的巨龍，難道不應該將整個世界都涵蓋在翅膀下嗎？」
拉里斯心臟狂跳，他的喉嚨好像被人一把攥住。
「拉里斯，我命中注定會做出一番大事業，無論是好是壞。」
他笑著伸出手，邀請道，「所以，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你如果想為我分憂，那就別只盯著君臨這一小塊地盤。」
「石階列島，自由貿易城邦，厄斯索斯……」
「盡情去發揮你的能力吧!」
貝爾隆哼笑一聲。
就算他真的窮兵黷武，開啟無休止的爭端，將維斯特洛拖入戰爭的泥潭，又有什麼關係？
他再怎麼折騰，結果總不會比血龍狂舞更差了，數條巨龍白白死於內戰。
按原本的命運，在短短的四十三年後，他四十九歲時，最後一條巨龍死亡。
而且，七大王國不渴望戰爭嗎？
這片土地，已經和平太久了。
維斯特洛自有國情。
貴族中超低的識字率，對應的自然是好戰、暴力的天性，他們熱衷於狩獵，在比武大會揮灑鮮血。
還有這片大陸上盛行的騎士精神，眾人對騎士的崇拜。
由此催生而出的，不是文學幻想中彬彬有禮，謙卑仁慈的騎士，而是一群渴望用暴力，換取光榮的騎士。
騎士熱衷於戰鬥，渴望通過打架一舉成名，獲得榮耀。
最後，是長子繼承一切的繼承制度。
繼承制度導致那些貴族次子只能自己去爭，自己去搶。
那些貴族次子經受過系統的武藝訓練，有一身精製的盔甲，還有屬於自己的戰馬。
一群是充滿侵略欲望、武藝強大、裝備不錯的次子們，另一批是大批渴望憑武力建功立業的僱傭騎士。
當然，還有好戰的大諸侯們，他們貪婪，殘暴。
自「人瑞王」傑赫里斯統治起，和平日久的七國，不斷開墾的谷地與果園，日益堆滿的糧倉。
鐵王座上盤旋著強大的巨龍。
說實話。
這麼多條件的疊加下，維斯特洛大陸竟然沒有爆發無休止的向外征服、向外擴張？!
貝爾隆對此難免也有些驚訝。
他猜測，或許有季節的影響，變幻莫測的季節束縛了士兵的腳步。
更大的可能，是鐵王座的繼承權紛爭將王國撕裂，內部相互攻伐。
內戰的泥沼消耗了王國的力量，無力向外擴張。
既然如此，他願意引導這股烈焰，去開拓，去征服!
然後讓世界按他的意志重塑。
縱然引火自焚，死於戰爭，他也會給世界歷史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樣廣闊、盛大、波瀾壯麗的人生，才不玷污坦格利安之名，不負他穿越一場。
貝爾隆忽然想到什麼，目光移到拉里斯身上，他望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拉里斯，你死後要和我埋在一起嗎？」
「什麼？」拉里斯一怔。
他素來冷靜沉著，心思深沉，自認沒人能猜透他的謀劃。
但此刻，他耳朵里一陣嗡鳴。
貝爾隆指著君臨城外一處，笑道，「我死後不要埋在龍石島。」
「就葬在黑水河邊一處不知名的小丘上。」
「將來，哪怕歲月流轉，時光變遷。」
「當水手駕著快船路過，騎士騎馬經過，遠遠望見那座山，他們就會想起我的名號。」
「會有人遠遠指著山丘開口。」
「那裡埋葬著貝爾隆·坦格利安，一位做出偉大事業的王者。」
「所以，和我埋葬在一起吧，哪怕坦格利安王朝覆滅，焦土再度覆滿青綠，人們仍會指著土丘，言說我們的功業。」
這個世界不是有神嗎？
他都穿越了，說不定真有靈魂，和大臣們埋一起，去陌客的國度一起再創輝煌啊。
拉里斯久久佇立在原地，凝望著貝爾隆，沒有反應。
他目光垂下，掃過自己畸形的彎足，世人輕視他的才智，嘲弄他畸形的身體。
讓世界銘記他的名字嗎？!
灼熱的龍焰從拉里斯胸口點燃，順著血管蔓延。
貝爾隆靜靜望著他。
拉里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貝爾隆身邊。
就像走向盤踞魔龍的幽深洞穴。
「篤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