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明哲轉過身來,將正面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林薇的心裡,還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能讓蘇晚那樣的女人,愛得死心塌地的男人,就算不再年輕,也應該是個,風度翩翩,氣宇不凡的人物。
可眼前的陸明-哲,卻……
他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
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尤其是眼角和額頭,像是被刀刻過一樣。
他的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
嘴唇,也沒有什麼血色。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濃濃的,暮氣和頹廢。
唯一能看出,他年輕時,是個英俊男人的,只有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和陸琛,有七八分相似的,深邃的眼睛。
只是,陸琛的眼睛裡,是冰冷的,是銳利的,是充滿了,攻擊性的。
而他的眼睛裡,卻是,一片死寂。
像是,一潭,掀不起任何波瀾的,古井。
裡面,沒有光,沒有情緒,什麼都沒有。
最讓林薇震驚的,是他竟然,坐在輪椅上。
他的腿……
林薇下意識地,看向陸琛,眼神里,充滿了詢問。
陸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沖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示意她,不要問。
「來了。」陸明-哲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一樣,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嗯。」陸琛淡淡地,應了一聲。
這父子倆的對話,簡單得,不像話。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尋常父子間的寒暄,只有一種,客氣又疏離的,尷尬。
陸明-哲的目光,從陸琛的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身旁的,林薇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什麼壓迫感。
但林薇,卻感覺,自己像是,被X光,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頹廢不堪,但他的內心,卻藏著,一頭,沉睡的獅子。
那雙死寂的眼睛背後,是洞悉一切的,銳利和智慧。
「你就是,林薇?」他問道。
「是,陸伯父,您好。」林薇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禮貌地,回答。
陸明-哲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林薇都感覺,自己的笑容,快要僵在臉上了。
久到,連旁邊的陸琛,都有些,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福伯,開飯吧。」陸琛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哎,好嘞。」福伯趕緊,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很快,一道道,精緻的菜餚,就被端上了桌。
四菜一湯,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
但看得出來,做得很用心。
「坐吧。」陸明-哲指了指,他對面的位置。
陸琛拉開椅子,讓林薇先坐下,然後,自己才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一頓飯,吃得,異常沉悶。
從頭到尾,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
陸琛,是懶得說。
陸明-哲,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林薇,夾在他們父子倆中間,更是,如坐針氈。
她能感覺到,陸明-哲的目光,時不時地,會落在她身上。
但等她抬起頭,卻又發現,他只是在,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飯。
這種感覺,很奇怪。
讓她,渾身不自在。
終於,在快要吃完的時候,陸明-哲,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看向林薇。
「你的母親,是周子昂的,妻子?」他突然問道。
林薇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是。」她點了點頭。
「我見過她。」陸明-哲說,「很多年前,在阿晚的,畫展上。」
阿晚。
他叫得,那麼自然,那麼親昵。
林薇的心,微微一動。
「她是個,很溫柔,也很善良的,女人。」陸明-哲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波瀾,「跟阿晚,很像。」
「所以,她臨終前,才會把那盤,最重要的,錄音帶,交給她。」
林薇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那盤錄音帶,我能,聽一下嗎?」陸明-哲問道。
他的語氣,是詢問。
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林薇下意識地,看向陸琛。
陸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裡面的內容,我已經,跟警方說過了。」他的語氣,有些生硬,「你沒必要,再聽了。」
他不想,讓自己的父親,再聽一遍,母親臨死前,那絕望的,聲音。
那對他,太殘忍了。
「我要聽。」陸明-哲的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
他看著陸琛,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固執的,火焰。
「那是,你母親,留在這世上,最後的聲音。」
「我,必須聽。」
父子倆,就這麼,隔著一張桌子,對峙著。
一個,冷漠如冰。
一個,固執如山。
誰也,不肯退讓。
林薇看著他們,心裡,嘆了口氣。
她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那個,隨身聽,和那盤,錄音帶。
「陸伯父,您想聽,就聽吧。」她把東西,放到了桌子中央,推了過去。
陸琛轉過頭,不解地,看著她。
林薇沖他,搖了搖頭。
她覺得,或許,讓陸明-哲聽一聽,也好。
堵不如疏。
有些傷口,只有,把它,徹底揭開,讓裡面的膿血,流出來,才有可能,癒合。
一直,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陸琛看著她,那雙,充滿了理解和溫柔的,眼睛,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臉色,依舊,很難看。
陸明-哲伸出,那雙,因為常年不見光,而顯得,有些蒼白,甚至,有些,微微顫抖的,手。
他拿起那盤,老舊的,磁帶。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
就像,在觸碰,一件,稀世的珍寶。
他將磁帶,放進隨身聽里,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滋啦……滋啦……」
熟悉的,電流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響了起來。
緊接著,蘇晚那,溫柔而沙啞的,聲音,緩緩流出。
「……阿哲,當你聽到這盤錄音的時候,姐姐,可能已經不在了。」
當這個聲音,響起的瞬間。
林薇清楚地看到。
陸明-哲那,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所有的防線,都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他那,布滿了皺紋的,眼角,滾落下來。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想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但那,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聲,還是,從他的喉嚨里,泄露了出來。
他像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在黑暗中,聽到了,唯一的,光亮。
又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二十年的,旅人,終於,看到了一片,海市蜃樓般的,綠洲。
那是,他愛了一生,也思念了一生的,女人的,聲音。
是他,午夜夢回時,無數次,想要抓住,卻又,抓不住的,幻影。
現在,這聲音,就這麼,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耳邊,響著。
訴說著,她最後的,遺言。
訴說著,那塵封了,二十年的,殘酷真相。
錄音,不是很長。
但對陸明-哲來說,卻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整個餐廳,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陸明-哲那,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哭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著。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陸琛看著他,那副,悲痛欲絕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有那麼一瞬間,想上前,去安慰他。
但,腳下,卻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二十年的,隔閡和怨恨,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消除的。
林薇站起身,走到陸明-哲的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伯父,都過去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您別,太難過了。」
陸明-哲緩緩地,抬起頭。
他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死寂和頹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悲傷,和無盡的,悔恨。
他看著林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