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結束後的第三天,耿雲磯和傅皞靳一起回了趟桐鎮。
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計劃好的。
金鹿獎之後,她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個圖書館,看看那座橋,看看那條河。
他當然陪她。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下午兩點多到的。
小鎮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白牆黛瓦,河水靜靜地流著。
他們把車停在鎮口,步行往裡走。
路過那家糖炒栗子店的時候,老闆認出了他們。
「哎呀,是你們啊!」老闆笑呵呵的,「上次來買栗子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們倆般配。果然是一對!」
耿雲磯的臉微微紅了。
傅皞靳卻笑了,買了兩袋栗子,一袋現在吃,一袋帶回去。
他們一邊剝栗子,一邊往前走。
走到永安橋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橋還是那座橋,石板還是那些石板,河水還是那樣靜靜地流著。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去年夏天,她在這裡拍戲,他在對面的茶館裡看著她。
那時候,他們還是秘密。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是夫妻了。
她靠在橋欄杆上,看著橋下的河水。
他站在她旁邊,也看著河水。
「傅皞靳。」她開口。
「嗯?」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你在這裡,我在橋上拍戲?」
他點了點頭。
「記得。那天下雨,你演得很好。」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當時在想什麼?」
他想了想,說:「在想,什麼時候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
她的眼眶酸了。
「現在可以了。」
他笑了。
「嗯。現在可以了。」
他們在橋上站了很久,看著河水,吹著風。
然後又往前走,去了那個圖書館。
圖書館還是關著門,門上落著鎖。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她每天下午都來這裡,坐在窗邊看書。
不知道有個少年在書架後面看著她。
「傅皞靳。」她喊他。
「嗯?」
「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看到我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想,說:「七月十二號。下午三點多。」
她愣住了。
「你連這個都記得?」
他點了點頭。
「那天你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頭髮紮成兩個辮子。你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海的女兒》,坐在窗邊看。看了大概二十分鐘,看到小人魚變成泡沫的時候,你哭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
這些她都不記得了。
他卻記得這麼清楚。
「傅皞靳。」她啞著嗓子喊他。
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走過去,抱住他。
把臉埋在他胸口。
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怎麼又哭了?」
她悶悶地說:「你害的。」
他笑了。
「好,我害的。」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那家民宿里。
還是去年她拍戲時住的那間,窗戶正對著河。
晚上,他們坐在窗前,看著月光下的河水。
他忽然說:「耿雲磯,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她愣了一下。
「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從包里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筆記本,很舊了,封面的布面已經磨損,邊角也卷了起來。
她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愣住了。
是日記。
他的日記。
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夏天。
「1998年7月12日。今天圖書館裡來了一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她坐在窗邊看書,看得很認真。我看了她很久,她都沒發現。她翻書的時候會先舔一下手指,看到好笑的地方會捂著嘴偷偷笑。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她的眼眶酸了。
繼續往下翻。
「1998年7月13日。她又來了。還是坐在那個位置,還是看那本書。我偷偷記住了書名——《海的女兒》。她今天看到小人魚救王子的時候,笑了。笑得很可愛。」
「1998年7月14日。我今天特意去借了那本《海的女兒》,想看看她為什麼那麼喜歡。看完之後,我明白了。小人魚很勇敢,為了愛情可以付出一切。她是不是也這樣?」
她的眼淚掉下來。
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每一頁都有她。
她看書的模樣,她笑的模樣,她哭的模樣,她趴在桌上睡著的模樣。
他全記下來了。
翻到最後,是去年的日期。
「2023年5月20日。今天,我終於找到她了。她在圖書館門口,蹲著摸一隻貓。我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她回頭的時候,我的心跳都快停了。她長大了,更好看了。但她不記得我了。」
「2023年5月21日。今天加了她的微信。她說『慢慢認識』。好,慢慢認識。我等了十五年,不差再多等幾天。」
「2023年5月28日。她去桐鎮拍戲了,在永安橋上。我坐在對面的茶館裡看著她,像十五年前一樣。她演得很好,但我看得很難受。因為她演的是離別。」
「2023年6月15日。今天下雨,她在橋上拍那場告別的戲。她演得太好了,我在茶館裡看得眼眶都紅了。拍完之後,她跑過來找我。她抱著我,說『你別難受』。那一刻,我覺得十五年的等待,都值了。」
「2023年6月18日。今天,她說要結婚。我說等殺青之後。我怕她是一時衝動。」
「2023年6月30日。殺青了。今天我們去民政局領了證。她穿著白裙子,很好看。戴上戒指的時候,她的手在抖。我也在抖。但我告訴自己,不能抖。要穩。要讓她安心。」
「2023年7月1日。今天我們寫了協議。二十條。她寫的每一條,都是為了保護自己。我懂。所以我加了第二十條:永遠不會同意終止。」
「2023年8月。她回學校住,我每天給她發消息。她說我像打卡。其實不是打卡,是確認。確認她還在,確認這一切不是夢。」
「2023年9月。她去上海準備新戲,一個人住在那條老弄堂里。我想她,但不能去。她說要一個人感受孤獨。我懂。所以我每天晚上給她發消息,讓她知道我在。」
「2023年10月。沈嘉澤出現了。他帶她吃飯,陪她練舞,還問她是不是結婚了。我有點不舒服。但她說,他是朋友。我相信她。」
「2023年11月。宋清淺回來了。她去找耿雲磯,說了很多話。我有點擔心,但耿雲磯說她不怕。她很堅強。」
「2023年12月。我去了片場,當著宋清淺的面給她披外套。那一刻,我很想告訴全世界,她是我的人。但她還沒準備好。所以我忍了。」
「2024年1月。那條結婚證的照片被爆出來了。她問我怎麼辦。我說,你想公開,我馬上發聲明。你想繼續隱,我壓下去。她說再等等,等她配得上我。其實她不知道,她從來都配得上。」
「2024年2月。《錦繡旗袍》開機了。她演得很好,陳導很喜歡她。我去探班,看到她穿著旗袍的樣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我等的人。」
「2024年3月。金鹿獎提名出來了,她入圍了最佳新人。我比她還激動。但她說,別激動,還沒拿獎呢。我說,提名就已經證明了。」
「2024年4月。頒獎禮那天,她穿著淺香檳色的長裙,和我一起走紅毯。她說緊張,我握著她的手。其實我也緊張。不是怕鏡頭,是怕她緊張。」
「2024年4月15日。今天,她拿獎了。站在台上,她說,謝謝讓我遇到這部戲的人。然後她看著我。那一刻,我的眼眶紅了。但我忍住了。因為我要看著她笑。」
她翻到最後一頁。
是今天的日期。
「2024年4月18日。今天我們一起回了桐鎮。去了圖書館,去了永安橋,去了那家糖炒栗子店。晚上,我把日記給了她。十五年,八千多天,都在這本子裡。她看完會哭吧。但沒關係。有我在,可以幫她擦眼淚。」
她合上日記本,抬起頭,看著他。
他坐在旁邊,正看著她。
眼睛裡有光。
「傅皞靳。」她喊他,聲音抖得厲害。
「嗯?」
「你寫了多久?」
他想了想,說:「十五年。」
她的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別哭了。」
她搖了搖頭,繼續哭。
他就這麼看著她哭,一下一下地擦著她的眼淚。
等她哭完了,她才開口。
「傅皞靳。」
「嗯?」
「你為什麼不早點給我看?」
他笑了。
「現在正好。」
她看著他,忽然問:「你還寫了別的嗎?」
他愣了一下。
「什麼?」
她說:「以後的日子,還寫嗎?」
他的眼睛亮了。
「你想我寫嗎?」
她點了點頭。
「寫。每天都寫。」
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她抱著那本日記,看了很久。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十五年的等待,八千多個日夜,都在這薄薄的紙頁里。
她看完最後一頁,抬起頭,發現他已經在旁邊睡著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了什麼夢。
她伸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
「傅皞靳,」她輕聲說,「以後的日子,我陪你寫。」
他睡著了,沒有聽到。
但她知道,他會懂的。
窗外,月光很亮。
河水靜靜地流著。
像十五年前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也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