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海的第三天,耿雲磯租好了一間老公房。
房子在靜安寺附近的一條老弄堂里,是那種典型的上海老式里弄,紅磚牆,木窗戶,晾衣竿從這頭伸到那頭,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阿姨,操著一口軟糯的上海普通話,絮絮叨叨地給她講房子的歷史。
「這房子啊,我阿爸阿媽留下來的,有七八十年了。儂看這地板,這樓梯,都是老物什,有味道的呀。」
耿雲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窄窄的弄堂,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七八十年前,蘇錦棠是不是也住在這種弄堂里?
是不是也站在這樣的窗前,看著這樣的風景?
「小姑娘?」房東喊她。
她回過神。
「啊?」
「儂想好了伐?租不租?」
她點了點頭。
「租。」
房東笑了,把鑰匙遞給她。
「好嘞,那這房子就是儂的了。有事體打我電話。」
房東走了。
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四面的牆。
家具要自己買,東西要自己收拾。
但她不在乎。
因為她要在這裡,變成另一個人。
下午,她去逛了逛附近的街區。
靜安寺,百樂門,南京西路。
那些在電影裡、書本里看過無數次的地方,現在就在眼前。
她站在百樂門門口,仰頭看著那座老建築。
現在的百樂門已經不是當年的百樂門了,重新裝修過,變成了一個旅遊景點。但她站在這裡,還是能想像出七八十年前的樣子。
燈紅酒綠,歌舞昇平。
旗袍,西裝,爵士樂。
她閉上眼睛,聽著耳邊傳來的汽車聲、人聲、音樂聲。
試圖從這些聲音里,找出屬於那個年代的迴響。
「耿雲磯?」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她睜開眼睛,回過頭。
愣住了。
沈嘉澤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兒?」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然後都笑了。
十分鐘後,他們坐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
沈嘉澤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好奇。
「你不是說要去上海體驗生活嗎?怎麼跑百樂門來了?」
她笑了笑。
「這就是體驗生活啊。蘇錦棠在百樂門唱過歌,我來看看。」
沈嘉澤恍然大悟。
「哦對,那部民國戲。」他頓了頓,「所以你就在上海住下了?」
「嗯,租了個房子。」
「哪兒?」
「靜安寺那邊,一條老弄堂里。」
沈嘉澤眼睛亮了一下。
「老弄堂?那可不好找。你怎麼租到的?」
「網上找的。」她說,「運氣好。」
沈嘉澤笑了。
「你運氣確實好。我當初來上海拍戲,想租個老房子體驗生活,找了半個月都沒找到。」
她愣了一下。
「你也在上海體驗過生活?」
「那當然。」沈嘉澤說,「我第一次演民國戲的時候,在上海住了三個月。每天穿著長衫在弄堂里走來走去,被鄰居當成神經病。」
她忍不住笑了。
沈嘉澤也笑了。
笑完之後,他忽然問:「你家那位知道你一個人來上海嗎?」
她的臉微微紅了。
「知道。」
「他沒意見?」
「有。」她說,「但他支持我。」
沈嘉澤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羨慕,有感慨,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對你真的挺好的。」他說。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沈嘉澤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換了個語氣。
「那這次在上海,有人罩著你嗎?」
她愣了一下。
「什麼?」
「我是說,」沈嘉澤往後一靠,露出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你一個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她看著他,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沈嘉澤忽然笑了。
「要不要考慮一下,讓我罩著你?」
她愣住了。
「你?」
「對啊,我。」沈嘉澤說,「我在上海混了好幾年了,人頭熟,地頭熟,誰見了都得給三分面子。你跟著我,保證沒人敢欺負你。」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嘉澤又笑了。
「開玩笑的。」他說,「不過你要是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她鬆了口氣。
「謝謝。」
沈嘉澤擺擺手,忽然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不過說真的,要是你家那位知道你跟我混在一起,會不會吃醋?」
她的臉又紅了。
「他……他不會的。」
「不會?」沈嘉澤挑起眉毛,「你確定?」
她想起傅皞靳上次聽到沈嘉澤名字時的反應,心裡有點虛。
「應該……不會吧。」
沈嘉澤看著她心虛的樣子,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站起來,「走吧,來都來了,帶你逛逛。」
她愣了一下。
「去哪兒?」
「百樂門啊。」沈嘉澤說,「你不是來看百樂門的嗎?光站在門口看有什麼意思,進去看看。」
她跟著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沈嘉澤忽然停下來,回過頭,表情忽然變得很正經。
「對了,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她看著他。
「什麼?」
沈嘉澤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傅皞靳的人,我可不敢動。」
她愣住了。
沈嘉澤看著她愣住的樣子,又笑了。
「開玩笑的。走吧。」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這個男人,真是……
百樂門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一樓是大廳,裝修得很現代,有酒吧,有舞池,有舞台。二樓三樓是包間和餐廳,可以俯瞰整個大廳。
沈嘉澤帶著她轉了一圈,一邊走一邊介紹。
「這裡以前是舞池,現在改成酒吧了。那邊是舞台,每天晚上有演出。二樓以前是包廂,達官貴人都在上面看表演。三樓是餐廳,可以吃飯。」
她一邊聽,一邊想像著當年的樣子。
舞池裡,穿著旗袍的歌女在唱歌。
舞台上,爵士樂隊在演奏。
包廂里,穿著西裝的男人和珠光寶氣的女人在喝酒。
沈嘉澤看著她出神的樣子,問:「想什麼呢?」
她回過神。
「在想,蘇錦棠站在台上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沈嘉澤點了點頭。
「那你慢慢想。我陪你。」
她看著他,心裡有點感動。
「謝謝。」
沈嘉澤擺擺手。
「別客氣。反正我也沒事。」
他們在百樂門待了一下午。
沈嘉澤給她講了很多民國時期的故事,有的是他拍戲時了解的,有的是他聽老人講的。
她聽著,記著,想像著。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走出百樂門。
沈嘉澤問:「晚上有空嗎?」
她想了想,說:「有。」
「那一起吃飯吧。」沈嘉澤說,「我知道一家本幫菜,很正宗。」
她猶豫了一下。
沈嘉澤看出了她的猶豫,笑了。
「放心,我不會告訴傅皞靳的。就算他知道,我也扛得住。」
她被他逗笑了。
「走吧。」
那家本幫菜館在一條老弄堂里,門面很小,進去卻別有洞天。
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看到沈嘉澤,笑著打招呼。
「小沈來啦?還是老位置?」
沈嘉澤點了點頭,帶著她往裡走。
坐下之後,沈嘉澤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菜。
「紅燒肉,醃篤鮮,油爆蝦,草頭圈子,再來個蟹粉豆腐。」
老闆記下,走了。
她看著他,問:「你常來?」
「嗯。」沈嘉澤說,「每次來上海都來。老闆跟我熟了。」
她點了點頭。
菜很快上來了,每一道都香氣撲鼻。
她嘗了一口紅燒肉,眼睛亮了。
「好吃。」
沈嘉澤笑了。
「那當然。上海最好吃的紅燒肉就在這兒。」
兩人邊吃邊聊。
沈嘉澤給她講了很多圈內的事,誰和誰是真的不和,誰和誰是表面兄弟,哪個導演脾氣最差,哪個製片人最靠譜。
她聽著,記著,時不時問幾句。
聊著聊著,沈嘉澤忽然問:「你一個人在上海,晚上不怕嗎?」
她想了想,說:「還好。租的房子在弄堂里,挺安靜的。」
「那你平時幹嘛?」
「看書,看劇本,到處逛。」她說,「我想把上海的大街小巷都走一遍,把蘇錦棠可能去過的地方都看看。」
沈嘉澤點了點頭。
「挺好的。這樣演出來的角色才有味道。」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一個人逛,要注意安全。有些地方晚上不太平。」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吃完飯,天已經全黑了。
沈嘉澤送她到弄堂口,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他說,「你進去,我看著。」
她看著他,心裡有點感動。
「謝謝。」
沈嘉澤擺擺手。
「別客氣。下次請你吃飯的時候,你再請回來就行。」
她笑了。
「好。」
她轉身走進弄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嘉澤還站在那裡,看到她回頭,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裡走。
回到房間,她打開燈,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弄堂。
手機響了。
是傅皞靳的微信。
「今天怎麼樣?」
她想了想,回:「今天遇到沈嘉澤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消息。
「在上海?」
「嗯。他也在這兒,說是在體驗生活。」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語音。
她點開,聽到他說:「他……沒對你怎麼樣吧?」
她忍不住笑了。
「沒有。他帶我逛了百樂門,還請我吃了飯。」
那邊沉默得更久了。
她等著,心裡有點想笑。
終於,他又發來一條消息。
「吃的什麼?」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這個男人,明明在吃醋,卻只問吃的什麼。
她回:「本幫菜。紅燒肉,醃篤鮮,油爆蝦,草頭圈子,蟹粉豆腐。」
那邊很快回了。
「好吃嗎?」
「好吃。」
「那就好。」
她看著這三個字,心裡暖暖的。
「傅皞靳。」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語音。
她點開,聽到他說:「有一點。」
她笑了。
「不用吃醋。他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話?」
「『傅皞靳的人,我可不敢動。』」
那邊又沉默了。
然後是一條消息,只有一個字。
「乖。」
她看著這個字,嘴角彎了一晚上。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她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百樂門,沈嘉澤,本幫菜。
還有他說的那句「傅皞靳的人,我可不敢動」。
她忽然覺得,上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