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耿雲磯醒得很早。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想的全是昨天那些書。
三百七十二本。
每一本都有他寫的字,記錄著她看書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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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手機響了,是傅皞靳的微信。
「起了嗎?」
她回:「起了。」
「今天來嗎?書都給你打包好了。」
她看著這條消息,笑了。
「來。」
「那十點來接你。」
「好。」
她起床洗漱,換好衣服。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戴上了那枚戒指。
林棲還在睡,聽到動靜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又出去?」
「嗯。」
「又是那個表哥?」
耿雲磯忍不住笑了。
「嗯,表哥。」
林棲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九點五十,耿雲磯準時出現在側門。
那輛白色的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上車,傅皞靳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T恤,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看到她上車,他眼睛彎了一下。
「早。」
「早。」
車開出學校,駛向那個熟悉的小區。
路上,耿雲磯想起昨天那些書,忍不住問:「那些書,你真的都打包好了?」
「嗯。」他說,「裝了兩個紙箱。」
「兩個紙箱?」她愣了一下,「那麼多?」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三百七十二本,你以為呢?」
她也笑了。
「那我怎麼搬回宿舍?」
「我幫你搬。」
「宿舍那么小,放不下吧?」
他想了想,說:「那就先放我這裡。你想看的時候就來。」
她點了點頭。
也好。
反正她也想經常來。
車停在地下車庫,兩人一起上樓。
進了門,耿雲磯果然看到客廳里放著兩個大紙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那些書。
她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本翻了翻。
是那本《小王子》,扉頁上還寫著那行字——
「送給雲磯,希望你喜歡。1998年7月25日。」
她抬起頭,看著他。
「這本,我帶走。」
他笑了。
「好。」
她把那本書放在一邊,繼續翻其他的。
翻著翻著,她忽然看到紙箱最下面,壓著一個深藍色的本子。
不是書,是那種老式的相冊,布面的封面,邊角已經有點磨損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把那個相冊抽出來。
傅皞靳看到那個相冊,臉色變了一下。
「那個——」
耿雲磯已經翻開第一頁了。
然後她愣住了。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坐在圖書館的窗邊,捧著一本書。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是她。
和昨天在相冊里看到的那張很像,但不一樣。這張的角度更近,拍得更清楚。
她繼續翻。
第二頁,還是她。這次是在書架之間,踮著腳尖夠一本書。她記得那個場景,那天她想看一本放在高處的書,夠不著,最後是一個管理員阿姨幫她拿的。
第三頁,是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臉側著,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
第四頁,是她蹲在圖書館門口摸貓。那隻橘貓,和現在圖書館門口那隻很像。
第五頁,是她走在橋上,手裡拿著一根冰棍。
第六頁,是她坐在河邊的石階上,把腳伸進水裡。
第七頁,第八頁,第九頁……
一頁一頁,全是她。
全是那年暑假,在桐鎮的每一個瞬間。
她不知道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怎麼拍的。她從來不知道自己被拍過這麼多。
她抬起頭,看著傅皞靳。
他站在那裡,表情有點緊張,像是做錯事被抓住的小孩。
「這些……」她的聲音有點抖,「都是你拍的?」
他點了點頭。
「那年暑假,我買了一台相機。」他說,「偷偷拍的。」
她低下頭,繼續翻。
越翻越心驚。
不只有那年暑假的。
後面還有。
是她小學時候的照片。背著書包走在上學路上,在校門口和同學說話,在操場上上體育課。
是她初中時候的照片。騎著自行車,穿著校服,扎著馬尾。
是她高中時候的照片。在教室里寫作業,在圖書館裡看書,和同學一起走在路上。
她翻到最後,是她大學的照片。
在食堂吃飯,在操場上跑步,在圖書館門口排隊。
甚至還有她拍《初夏》時的劇照,那是她大三的時候,在一個小成本短劇里演配角,只有三場戲。
她看完最後一頁,合上相冊,抬起頭看著他。
「這些……都是從哪兒來的?」
傅皞靳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有些是我拍的。」他說,「考上京都之後,我找到了你的學校。從小學到高中,每年都會去拍幾張。」
她的眼眶酸了。
「那大學呢?」
「大學也是。」他說,「但我不能進學校,就在門口等,偶爾能拍到。」
「那《初夏》呢?」
「那是後來。」他說,「你拍的劇,我找人要的劇照。」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男人,從十五歲開始,拍了她的照片。
拍了十五年。
從她八歲到二十三歲,每一年的樣子,他都有。
「傅皞靳。」她喊他,聲音有點啞。
「嗯?」
「你怎麼能……」她的眼淚掉下來,「怎麼能這樣?」
他慌了,連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淚。
「怎麼了?嚇到你了?」
她搖搖頭,繼續哭。
他把她抱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對不起。」他說,「是我不好,不應該偷偷拍你。」
她在懷裡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她從他懷裡出來,紅著眼眶看著他。
「我是說,」她的聲音哽咽著,「你怎麼能喜歡我這麼久?」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能。」他說,「就是能。」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他擦著她的眼淚,輕聲說:「別哭了。你要是生氣,我就把這些照片都收起來,不給你看。」
她搖搖頭。
「不生氣。」
「那是什麼?」
她看著他,認真地說:「是心疼。」
他愣住了。
「心疼你。」她說,「一個人等了這麼久,拍了這麼多,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也紅了。
「不用心疼。」他說,「我樂意。」
她看著他,忽然湊過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很輕,很短。
然後她退開,看著他。
他愣在那裡,像是沒反應過來。
她看著他呆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傅皞靳。」
「嗯?」
「以後不用拍了。」她說,「我就在你面前,你想怎麼看都行。」
他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眼睛很亮。
「好。」他說。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看完了那本相冊。
每一張照片,他都能說出是什麼時候拍的,在哪裡拍的,她在做什麼。
有些她自己都忘了的事,他都記得。
看完之後,她問他:「你拍這些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他想了想,說:「想有一天,能把這些照片給你看。」
她愣了一下。
「給我看?」
「嗯。」他說,「想著有一天找到你,就把這些照片給你看,告訴你,我一直都在。」
她的眼眶又酸了。
「那你現在給我看了。」
他笑了。
「嗯,現在給你看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那些照片。
那些她不知道的瞬間,那些她遺忘的時光,都被他好好地保存著。
她忽然問:「傅皞靳。」
「嗯?」
「你拍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我一直沒出現怎麼辦?」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想過。」
「那怎麼辦?」
「繼續等。」他說,「等到等不動為止。」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你怎麼這麼傻?」
他笑了。
「是挺傻的。」他說,「傻到現在。」
她看著他,忽然說:「傅皞靳。」
「嗯?」
「以後別等了。」
他愣了一下。
她繼續說:「我就在這裡。不用等。」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
但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好。」他說。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學校。
她睡在他家的客房裡,但半夜醒了,睡不著。
她爬起來,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本相冊。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灑在地板上,灑在她身上。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照片。
八歲的她,在圖書館看書。
十歲的她,走在上學路上。
十三歲的她,騎著自行車。
十六歲的她,在教室里寫作業。
十九歲的她,在圖書館門口排隊。
二十二歲的她,在拍戲。
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她的人生。
而記錄這些的人,一直等在暗處。
她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裡夾著一張紙條。
她抽出來看,是他寫的字——
「耿雲磯,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我終於找到你了。這些照片,是我這十五年裡唯一能靠近你的方式。我知道這很傻,但我沒辦法。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沒辦法了。
如果你不喜歡,就把這些照片扔了吧。如果你願意,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當面告訴你,這十五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不管怎麼樣,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傅皞靳」
她看著這張紙條,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
原來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一天找到她,就把這些給她看。
她拿著那張紙條,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的房間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了什麼夢。
她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看著他。
看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這個男人,等了她十五年。
拍了她的照片,買了她看過的書,去了她去過的地方,吃了她吃過的東西。
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就為了找到她。
她伸手,輕輕撫平他皺著的眉頭。
他動了動,沒醒。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輕聲說:「傅皞靳,我來了。以後不用等了。」
她轉身,輕輕走出去,帶上門。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很刺眼了。
她看了眼手機,快十點了。
連忙爬起來,洗漱,換好衣服,走出房間。
客廳里,傅皞靳正坐在沙發上,翻著那本相冊。
看到她出來,他抬起頭,笑了。
「醒了?」
「嗯。」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你怎麼不叫我?」
「讓你多睡一會兒。」他說,「昨晚沒睡好?」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了?
「你……」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昨晚你來過我房間。」
她的臉騰地紅了。
「你……你醒了?」
「沒有。」他說,「但我感覺到了。」
她的臉更紅了。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說了什麼?」
她愣了一下:「什麼?」
「你昨晚說的話。」他看著她,「我聽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說:「你說,傅皞靳,我來了。以後不用等了。」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眼睛很亮。
「耿雲磯。」
「嗯?」
「這句話,我等了十五年。」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他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以後真的不用等了。」他在她耳邊說。
她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胸口。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窗外的城市很大,很忙,有很多人來了又走。
但在這個小小的客廳里,有兩個人,終於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