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戲之後,舒伊南在劇組的節奏漸漸穩了下來。
每天六點起床,七點到現場,化妝四十分鐘,然後等光、走戲、實拍。有時候一條過,有時候反覆來。孟導是個對細節有執念的人,有一場沈聽溪在窗前發呆的戲,他讓舒伊南連續拍了七條,最後用了第一條。
GOOGLE搜索TWKAN
「前三條你還在找感覺,第四第五條太刻意,第六條情緒過了,第七條太累。」孟導在監視器後面說,「第一條最對,那個走神是真實的。」
舒伊南聽進去了。她開始理解傅川柏說過的那句話——「表演不是做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收工之後她會給傅川柏發消息,有時候是語音,有時候是文字,有時候只是一張照片——劇組的盒飯、橫店的晚霞、寧姐在片場打瞌睡的偷拍。傅川柏回消息的速度不固定,有時秒回,有時隔一兩個小時,但從不會超過半天。
他的回覆通常很短,但很奇怪,那些簡短的字句總能讓舒伊南覺得踏實。
「今天降溫,多穿一件。」
「這個角度好看。」
「收工了早點睡,別熬夜看劇本。」
舒伊南有時候會想,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訴她,有一天她會因為一個男人說「多穿一件」而覺得幸福,她一定會覺得那個人瘋了。但事實就是這樣,越簡單的東西越難裝出來,越日常的關心越讓人心安。
進組的第十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拍的是沈聽溪和男主角林覺的一場對手戲,場景在一個舊書攤前。林覺帶沈聽溪來淘舊書,兩個人蹲在書攤前翻書,有一段很長的對話——關於書、關於童年、關於各自記憶里最重要的一本書。
這場戲的難點在於,台詞很長,而且不能像背課文一樣說,要像聊天一樣自然。舒伊南前一天晚上在酒店背了一個多小時,把每一句台詞都拆解成「為什麼說這句話」和「說完之後想聽到什麼」。
實拍的時候,徐瞭然的狀態出奇地好。他那些看似隨意的翻書動作、不經意的抬眼、偶爾停頓的語氣,讓整個對話變得像即興的閒聊。舒伊南被他的節奏帶著走,反而放下了那些預設的反應,讓沈聽溪的情緒自然地流動出來。
「卡!」孟導喊停的時候,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很少說的話,「漂亮。兩個人都漂亮。」
舒伊南站起來,膝蓋蹲得有點麻。徐瞭然伸手扶了她一下,她猶豫了半秒,還是搭著他的手臂站直了。
「謝謝。」她說,語氣禮貌而疏離。
徐瞭然收回手,低頭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你剛才那句『可是我後來再也沒找到那本書』,那個停頓給得很好。你是在哪一拍決定停的?」
舒伊南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徐瞭然會跟她聊表演,而且用的是這種平等的、同行之間交流的語氣。
「不是決定的。」她說,「是那個感覺到了,就停了。」
徐瞭然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認真審視的意味,但很快化成了某種更柔軟的東西。
「你比三年前成熟了很多。」他說。
這句話本身沒什麼問題,但從徐瞭然嘴裡說出來,舒伊南還是微微警覺了一下。她沒有接話,轉身走向寧姐拿水喝。
寧姐把保溫杯遞給她,壓低聲音說:「他現在倒是挺正常的。」
「嗯。」舒伊南擰開杯蓋喝了一口,「但我不想冒險。」
寧姐看了她一眼,沒說別的,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舒伊南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響了。傅川柏打來的語音。
「今天收工早?」他問。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剛洗完澡的慵懶質感。
「不算早,但順利。」舒伊南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進柔軟的被褥里,「今天跟徐瞭然那場戲拍得挺好,導演說漂亮。」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跟徐瞭然?」傅川柏的聲音沒什麼變化,但那個停頓里有一些微妙的、只有舒伊南能捕捉到的東西。
「嗯,對手戲。」她說得很輕描淡寫,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不過他今天挺正常的,沒搞什麼么蛾子。」
「他一直很正常。」傅川柏說。
這句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舒伊南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他不是在評價徐瞭然,而是在告訴她:我不擔心。
她忽然覺得心裡很暖。
「傅川柏。」她叫他。
「嗯。」
「你想我嗎?」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更久,大概有四秒,或者五秒。舒伊南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均勻的、沉沉的,像深水區的水流。
「想。」他說。
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從聽筒里傳出來的時候,舒伊南覺得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升高了半度。
她沒有說話,把手機貼在耳朵上,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他也沉默著,沒有掛斷,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在各自的房間裡,聽著彼此的呼吸。
過了大概一分鐘,傅川柏先開口了。
「下次見面,我有話跟你說。」
舒伊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什麼話?」
「見面再說。」
「傅川柏!」
「嗯。」
「你不能這樣——」
「能。」
他居然笑了。舒伊南能聽到他低低的笑聲,像夏夜的晚風拂過樹葉的聲音,輕而溫柔。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心臟跳得又快又有力,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那我也有話跟你說。」她說,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賭氣的意味,「而且我要先說。」
「好。」
「你不問我是什麼話嗎?」
「不問。」傅川柏說,「你的話,你說什麼都行。」
舒伊南張了張嘴,忽然發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太多話堵在喉嚨里,爭先恐後地要出來,反而誰也出不來。
最後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傅川柏,你等我拍完這部戲。」
「好。」
「你一定要等我。」
「一定。」
掛了電話之後,舒伊南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了很久。天花板上有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下的一道細細的光線,橫在天花板上,像一條通往某個未知地方的線。
她忽然想起那把傘。
那天拍雨戲的時候,徐瞭然把傘靠在門框上,那個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品。但她在那個動作里看到的不是溫柔,而是一種精確的計算——他知道怎麼樣的動作會被鏡頭捕捉,怎麼樣的停頓會顯得不經意但動人。
而傅川柏不一樣。
傅川柏所有的好,都是未經設計的。他煮咸了的番茄炒蛋,他洗完碗沒關緊的水龍頭,他說「多穿一件」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那些東西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審視和雕琢,它們就是他自己。
舒伊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傅川柏發了一條消息:
「晚安。記得洗碗的時候把鏈子摘下來,別弄濕了。」
對面秒回:「還沒摘過。」
舒伊南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把被子拉過頭頂,悶悶地笑出了聲。
這個人,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