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扶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記得自己走了好長好長,好遠好遠,他的身體越來越冷,明明風和日麗,晴空萬里,但他卻覺得那涼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手腳都有點發麻。
陸扶卿的嘴唇有些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他自己舔了舔,嘗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可能是有點失血過多,他渴的厲害,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火,每呼吸一次都帶著隱隱的刺痛。
陸扶卿有點走不動了,扶著樹喘了很久,靠在樹幹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休息。
他無力的垂頭,看了著自己沾滿泥土的手,只覺得渾身好疼,後背痛的有點直不起腰,好累好累,腦袋昏沉沉,看東西都是霧蒙蒙的。
陸扶卿很想停下來閉上眼睛休息一小會兒,哪怕就一會兒,可他現在很害怕極了,萬一一閉眼睛就徹底睡過去怎麼辦,他還不能睡,他還沒有見到主子,主子還在等他呢,要是就這麼倒下去了,主子會難過的。
他用盡力氣,掏出片止痛藥塞進嘴裡乾咽下去,今天好像已經連著吃好幾片了,但實在太疼了,不吃點怕真的走不動了,藥片卡在喉嚨里,又苦又澀,他用力咽了兩下才吞下去,然後撐著樹幹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走。
陸扶卿垂著頭,扶著樹踉踉蹌蹌往前挪,陸扶卿迷迷糊糊之間又開始胡思亂想。
如果自己真就倒在這裡,主子會怎麼找他,他會在哪裡找到他,他抱著他的時候會不會又哭了。
陸扶卿真的不想再讓時逸哭了,陸時逸比他更早重生,經受兩世摧殘的靈魂被他好不容易縫縫補補修起來一點,輕輕護在懷裡生怕磕磕碰碰,他不想再讓他碎掉了。
自己大概率真的是被時逸養廢了,越發嬌氣,上輩子死前挨那麼一頓揍,又砍了只手都沒覺得那麼痛,真的太疼太疼了。
陸扶卿苦澀的笑了笑
他想起小時候訓練的時候,調教他的那個先生跟他隨口說過,一個人如果真的很想活下去,他的身體會比他的意識更早做出選擇。
他那時候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來他懂了,身體還在機械的往前走,但意識已經渙散的不成樣子,他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走了很久,直到跨過一道裸露的樹根,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下去,雙膝跪地,重重砸在潮濕的泥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想撐著地站起來,可手臂和腿早已經不聽使喚,他試了好幾次,每次撐起一點點又塌回去,像是有一隻手正在從上方把他往下摁。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陸扶卿的手掌撐著地面,手指陷進潮濕的泥土裡,一股腥甜湧上來,陸扶卿悶悶的咳嗽幾聲,血絲順著他微張的嘴,拉成紅色的絲慢慢垂在地上。
他忽然就有點想哭,倒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陸扶卿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走不了多遠了,他無力的跪在那裡,低著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落在面前的泥土裡,洇開幾個顏色深一點的小點。
他的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在跟不知道身處哪裡的陸時逸說:
「主子…阿卿想回家了……」
陸扶卿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覺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往下沉,他努力的想讓自己清醒一點,用力按了下傷口 可短暫的清醒過後,意識變得更加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變的很遠。
然後他恍惚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陸時逸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的喊他:「陸扶卿!阿卿!陸扶卿你聽到沒有!你給我清醒一點!別睡!喂喂喂!!!你聽到沒有!!」
他茫然地抬起眼,用力眨了眨,努力朝四周看了看,沒有看到人,也許是開始出現幻聽了吧,陸扶卿微微嘆了口氣,瞳孔渙散,嘴唇動了動,想回應,可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混著血沫吐出來:「時逸……」
忽然他覺得腰側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了,劇痛從那裡炸開,像是有人往他身體裡釘了一顆釘子。
他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他扶著樹幹的手指用力收緊,指甲摳進樹皮的縫隙里,那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然後他才明白過來
定位器有信號了,他一直在朝島的反方向走,離開了屏蔽區,通訊功能恢復了,陸時逸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那個定位器里傳出來,嘶啞破碎,隱隱帶著哭腔,一遍一遍地吼他:
「陸扶卿!你聽到沒有!別睡!你聽到沒有!」
陸扶卿張了張嘴,想回答,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剛要出聲就是劇烈的咳嗽,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腰側的疼痛又猛升了一檔,他的手指死死摳進樹皮里,指甲幾乎要翻起來,咬著牙終於擠出來幾個字:「時…時逸…,主子…主子…我……我清醒了……疼……,再電…就徹底……昏過去了…呃…」
那邊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電流降下來一些,陸時逸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哽又啞:「陸扶卿你給我精神點,我馬上就到了,你要是敢睡,咱們說好的依舊作數,我一定會想辦法吊你一口氣,讓你親眼看到我死在你面前,然後咱倆死後我……」
陸扶卿趕緊開口,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玻璃:
「主……主子,阿卿很乖的,阿卿不想死的,別……別這樣好不好……已經很難受了……好疼的…時逸疼疼阿卿吧…」
陸時逸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低了下去,用力吸了吸鼻子,壓抑著哽咽:
「對不起阿卿…,我太害怕了,你不會丟下我的對不對,我馬上到了,再堅持一下,馬上了,乖一點,你能等我的對不對?」
陸扶卿輕輕「嗯」了一聲。
陸時逸沒有掛斷,一直在跟他說話,說他們以前的事,又說上輩子的事,陸扶卿靠著樹跪坐著,努力撐著不倒下去,偶爾應一聲。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用盡力氣讓自己不要閉上眼,他聽到陸時逸的聲音一直沒有斷,就像主子在自己身邊一樣,他聽到他說了很多話,腦子裡渾成一團,根本分析不了陸時逸在說什麼,但概括來說,就是讓他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有人接他回家了。
陸時逸只要發現陸扶卿超過三句沒有應答就會輕輕喚他名字,如果陸扶卿沒有回應就會調高電壓,陸扶卿就會短暫的清醒一下,但也只是一瞬的清醒。
陸扶卿感覺到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快要散了,什麼也看不清,就在他覺得自己真的撐不住的時候,迷迷糊糊好像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過落葉和碎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努力睜開眼睛,想看清來的人是誰,但視野已經徹底模糊了,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輪廓正朝他撲過來,好像有人很害怕的喊他,他張了張嘴想彎起眉眼回應,但意識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陸扶卿本來想好的,若是沒挺過去,就以叩首的姿勢倒下去,用最虔誠的姿態向他的時逸做最後的告別與道歉,可他沒有落到地上,迷濛之間有人輕輕接住了他。
那人雙手穿過他墜落的方向,溫熱地,顫抖地,把傷痕累累的狗子攬進懷裡,於是狗子髒兮兮毛茸茸的腦袋落在了他主人的肩窩裡。
若是沒有陸時逸,陸扶卿該跪進塵埃,以額叩地,埋首於黃土,再不見天光。
可他的主子,他的愛人,他兩輩子的珍寶來接他回家,於是陸扶卿便跌進溫熱的血肉里,淚水划過陸扶卿的鮮血繞成紅絲,牽起二人的生生世世。
人間至此不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