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扶卿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渾身累得像散了架,連骨頭縫裡都泛著酸。
陸扶卿有些懊惱的自我總結了一下,果然人歲數大了做什麼都會心酸。
他在床上躺了幾秒,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慢慢坐起來。
他撓了撓頭,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沒有睡過,跟定的鬧鐘幾乎分秒不差。
他放下手機,坐在床邊,昨夜那些畫面不請自來地湧進腦子裡,帶著聲音溫度,好像耳邊還有著那人的喘息和笑意。
他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層薄薄的緋紅,癢得他心頭直發燙。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臉,使勁搓了兩下,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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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想,實在太荒唐了。
可嘴角卻壓不下去,笑意從他彎起的嘴唇里漏出來些許,像是清晨迷濛薄霧裡藏不住的細碎光點。
他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去浴室簡單洗漱,換了件乾淨的深灰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還是低調點好,帶好口罩帽子,開車去找張有為。
車子在晨光里穿過幾條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的街道,停在一家星級酒店門口,張有為幾乎是踩著點從大堂里出來的,他換了一身深色西裝,領帶系得端端正正的,頭髮也打理過,一眼就知道是精心收拾過的。
他看到那輛熟悉的車停在門口的車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等他看清駕駛座上的人是誰,忍不住驚訝,他沒有想到陸扶卿會親自來找他。
他站在那裡有點懵,又有點不知所措,過了好幾秒,他才快步走過來,彎下腰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座椅,動作帶著一種受寵若驚,顯得有些笨拙,他偷偷看了陸扶卿一眼,最後只乾巴巴的說:「哥……哥,其實……不……不用你來接我,我……」
沒等他說完就被打斷,陸扶卿語氣淡淡的:「你想多了,一會兒你下車,他會派人接你,我單純是想在後面跟著,怎麼也要看看情況。」
張有為聽完,沒有覺得不妥,甚至深感佩服,一點都沒有那種被當槍使的難堪,陸哥願意親自來送他,還願意在後面跟著,說明他真的在意這件事能不能成,或許……有可能,還是有那麼一點點關心自己的死活的,萬一出了事,還可以給他收個屍什麼的。
他是個很容易知足的人,想到這裡忍不住憨憨地笑了一下,帶著點傻氣,實在有些開心。
陸扶卿通過後視鏡看他一眼,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卻也有點複雜。
如果當初他沒有被王家拿住把柄,如果他還是那個在他手底下踏踏實實幹活的張有為,他也許真的會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培養的人來帶。
這個人說聰明也聰明,陸扶卿不得不承認他情商很高,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笨一點讓人放鬆警惕,可有時候又實在不太聰明,明明今晚搞不好他就死了,卻能坦然的接受,甚至有些欣喜。
陸扶卿覺得自己認識的人中,他可以屬第一個了。
張有為就像是和平時上班沒什麼兩樣,大概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欣然接受了最好的結果,沒有什麼怨言。
張有為忽然開口,看向主駕駛的陸扶卿,小心翼翼的試探:
「哥……今天談成了,大概率就可以見面了吧,然後就能談成合同,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陸扶卿頓了一下,過了兩秒才開口:「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差不多。」
張有為不傻,他清楚中間自己下線的概率有多大,但還是眼睛一亮,他想家了,要是能回去看看小菲,他可能要哄很久,小菲跟他過了那麼多年苦日子,還沒出過國呢,今天要是順利回頭得買點紀念品首飾什麼的帶回去。
陸扶卿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張有為迅速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然後掏出打火機遞過去 熟練的替他點上。
陸扶卿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指間,透過煙霧裡的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單手撥了一個號碼,那邊接起來的時候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地吐出幾個字:「手機給她們。」
張有為愣了兩秒,還沒反應過來,陸扶卿已經把手機遞到了他面前,他茫然地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視頻通話界面,沒有備註名,沒等他搞清楚對面是誰就聽到那頭傳來的聲音。
「給我手機幹嘛,誒……阿……阿為?」
張有為的整個人僵住,手指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張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帶著沙啞:「小菲……」
視頻那頭出現了他日思夜想的女人面龐,不算傾城,卻也足以讓普通姑娘自慚形穢,那邊的人也愣愣的看著手機里的丈夫,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壓抑不住地嗚咽:
「阿為……」
張有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層濕意壓回去,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哭什麼呀,幾天沒見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林菲在那頭吸了吸鼻子,哭笑著罵他:「你少貧嘴……」
張有為聽著她那聲音,鼻子酸的厲害,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還有沒有機會回去,只感覺好像有說不盡的話,總之會在一起的意思就是:
想你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出一句:「不用擔心我,我跟陸哥混得可好了。」
林菲哽咽著點頭,然後她像是想起什麼,趕緊把手機鏡頭轉了一下。
一個裹在淺色襁褓里的小東西出現在屏幕里,那孩子看起來還沒多大,臉蛋圓圓的,皮膚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一雙眼睛又大又黑,懵懂地看著鏡頭。
林菲含著淚逗弄她,聲音帶著那種媽媽特有的柔軟:「乖,叫爸爸,叫爸爸,啊……小笨蛋,這是爸爸……」
孩子還太小,哪裡會說話,只是眨巴著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盯著人看。
張有為看著那個小東西,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他的手指在屏幕邊緣輕輕地摸了一下,甚至有點小心翼翼,他聲音嘶啞的厲害,輕輕笑了笑說:「像我。」
林菲哭笑著罵:「像你個大頭鬼。」
張有為嘴咧了一下,他們說了很多,林菲說自己在這邊住得好,吃的也好,醫生都很客氣,還有照顧的那些人也很溫柔,還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說孩子大些會想他,別彆扭扭的就是不承認自己也想了
張有為嘴裡一直應著,眼睛卻一直看著屏幕里那個小小的孩子,看著她在鏡頭前揮著小手,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抓進她那小小的掌心裡,他捨不得掛。
直到陸扶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動作很輕,不過沒有催他。
張有為一直留意著陸扶卿,他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時差,這邊是大白天,那邊已經是深夜了,他笑著對電話那頭說:「好啦,別擔心我,陸哥給我安排了一個特別好的任務,特別輕鬆,就是批批文件什麼的,只是機密文件嘛,你懂的,暫時不能回去。」
他聲音放低了一些,「你們早點睡,乖,早些休息。」林菲抱著孩子朝他揮手:「那你早點回來。」
張有為看著她,笑了:「嗯,一定。」
他不敢再聊了,怕自己控制不住掉眼淚,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陸扶卿。
然後沒有說話,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地抖著,沒有哭出聲。
他一直不後悔當初的決定,林菲是他的整個世界,而陸扶卿是他世界裡的顏色,如果沒了這個世界,光有顏色的無盡地獄他受不了,如今的結局,他回想了好多次,大概已經是最優解,那時候就算告訴陸扶卿又有什麼用,王大海動動手指就能要了他妻子的性命,總之……
化作了一聲嘆息。
他沒有哭多久,陸扶卿不催他,也不看他,又點了一根煙,慢慢地抽著。
過了一會兒,張有為放下手,他用力地擦了一把臉,眼睛還是紅的,燦爛的笑了笑,他看向陸扶卿:
「陸哥,你真的很好,小菲說的很對,你是很好的人。。」
陸扶卿沒有接話,只是偏過頭透過反光鏡又看了他一眼。
張有為深吸了一口氣,艱難的笑了笑:「快到時間了,一會兒人來接我了。」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
「哥……假如……假如我們順利回去了,我能……能再見一面她們嗎?」
陸扶卿把煙按滅了,他抬眼看向後視鏡里張有為那張帶著笑的臉,聲音不高不低,:「只要這次事情辦妥,我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安穩生活,放你離開。」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弧度很淺,帶著點調侃的意味,「你倒是想得美,就算你想繼續跟我干,我也不敢用你了。」
張有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帶著一點窘迫。
張有為最後看了陸扶卿一眼,下了車,回到酒店門口,整了整衣領,拉了拉領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里的倒影,又是那個沉穩的商業人事,然後掏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陳翻譯,可以讓人來接我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輛已經開遠了的車的尾燈,然後安靜的等著。
耳機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聲,大概已經連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輛來接他的車從街道盡頭駛過來。
後視鏡里,那輛深色的轎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張有為收回目光,朝那輛停在面前的車走過去。
車窗降下一半,陳翻譯的臉探出來,朝他笑了笑:「張先生,今天天氣不錯,我順路出來接你,別嫌棄,老天都想讓我們談成這單生意。」
張有為也笑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