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了,兩個人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淡金,又從淡金變得金黃,溫柔的光照在床上,把鬧了一夜的人兒照的暖洋洋的。
日上三竿,陸扶卿先醒了,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黑,嘴唇也有點干,起了白皮,頭髮亂糟糟的,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看起來不是一般的憔悴,陸扶卿坐起來看了眼身邊還在睡的人,盯了幾秒,確認一下真實性,然後偷偷在紅撲撲的臉蛋上落下一吻,接了杯溫水給他放到床頭,然後起身離開。
他去廚房煮了一碗麵,很簡單,就是普通的掛麵放了點青菜,臥了一個荷包蛋,湯底是用雞汁調的,很鮮,他把面盛出來拿到餐廳。
陳風眠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聞著香味進來,明顯也是通宵剛睡醒,臉上還有被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睡衣的扣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著,他吸了吸鼻子,香味從他的鼻子裡鑽進去,勾得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巴巴看著陸扶卿手裡那碗面,眼睛亮晶晶的。
「嘿嘿哥你還有不,我也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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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扶卿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沙啞「你先吃這個,我再去下一碗,很快的。」
陳風眠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笑了笑
「哥麻煩了……」
陸扶卿彎了彎唇角擺擺手,反正也要再給時逸做,估摸著主子應該也快醒了,轉過身又去廚房下了兩碗,端出來的時候,陳風眠還沒吃,等著陸扶卿,手裡拿著筷子巴巴的看他。
陸扶卿在他對面坐下,安靜地吃著面,陸扶卿吃得很慢,還是不怎麼會拿左手用筷子,顯得有點笨笨的,夾了好幾次才把那個荷包蛋夾起來,機械的吃早餐。
陳風眠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滿足地摸了摸肚子,他看著陸扶卿那張憔悴的臉,又看了看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同樣一臉倦容的陸時逸,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倆昨晚約架了啊?這不行啊,得補補啊。」
陸時逸頂著那張死魚臉走過來,拍了陳風眠的腦袋一下,聲音兇巴巴的。
「閉嘴,吃你的飯。」
陳風眠揉了揉被拍的地方,撇了撇嘴,沒有再說了,只是看了看陸時逸,又看了看陸扶卿,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那碗面的湯也喝完了。
陸時逸在他旁邊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陸扶卿的袖子,力道很輕,他看著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微微低垂著眸子不知道該看哪裡,心裡酸了一下。
「阿卿……你……」
陸扶卿沒有反應,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拿著筷子,半天都沒動,目光落在碗裡,不知道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陸時逸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帶著點緊張。
「阿卿?」
陸扶卿這才顫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陸時逸,眼睛眨了眨,有點沒反應過來,然後張了張嘴,發出「啊」的音,看起來傻乎乎的,半天才像想起來什麼一樣,趕緊去把廚房給陸時逸留的那碗端出來,聲音很輕的道歉。
「對不起主子,我忘了,快吃吧。」
陸時逸的鼻子一酸,差點當場哭出來,抽了抽鼻子,聲音悶悶的。
「說什麼呢,你吃你的。」陸時逸低下頭,微長的劉海蓋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陸扶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想不起來了,他只是把那碗裡剩下的面吃完,然後順便把陳風眠的那碗端走洗乾淨。
陳風眠本來想自己刷來著,硬是被陸扶卿趕出去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在陸時逸旁邊坐下,他沒搞清狀況,也不敢亂說話,就坐在那裡陪他。
陸時逸安靜地吃完了那碗面,陸扶卿站在水池邊,背對著他,水龍頭開著,熱水嘩嘩地流著,白色霧氣從池子裡升起來,把他的輪廓模糊了。
陸扶卿正認真刷著,手機響了,他稍微擦了擦手,接了,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低頭「餵」了一聲。
老張那邊氣喘吁吁的:「喂,陸哥,那啥,這人命真硬啊,我去了,愣是這麼多天都沒死,主要也是兄弟們沒怎麼管他,把他晾在那兒了,幾天沒給飯都沒餓死,還能走,人也沒傻,晚上給你送過去啊?」
陸扶卿頓了頓,目光落在水龍頭上,水流很穩,不急不慢的,他皺了皺眉,聲音壓低了些,怕被餐廳里的人聽到:「別帶家來,先放新華路旁邊那個庫房,我晚上過去。」老張「哦」了一聲,沒多問,電話就掛了,陸扶卿把手機隨手放在料理台上,發出輕輕的一聲。
陸時逸吃完了,端著碗走進來,他把碗放在水池邊,沒有退開,而是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蹭了蹭,聲音軟糯糯的故意撒嬌:「怎麼了呀阿卿?」
陸扶卿的手在水池邊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低頭繼續刷那隻碗,聲音低低的:「沒什麼……就主子還記不記得,咱們旅遊回來被埋伏那次,那個以前和老張一個姓的司機,把我槍收了,扔了把小刀在車裡那個。」
陸時逸眉頭忍不住也皺了起來:「你要用他?他都背叛過一次了。」
陸扶卿把最後一隻碗刷乾淨放進碗架里,轉過身,順勢也抱住了他,手臂環過他的腰,把他攏進自己懷裡。
「我以前查過他檔案,在陸家賣命十來年,每次都沖在最前面,不然我也不會拿他當司機,以前兄弟們還說他傻,什麼事都往前沖,人緣也不錯,為人很好,不然那幫小子早給人禍害死了,不過今天這樣只能怪他自己,當時如果來找我哪還有這麼多事,說不定我根本就……」
陸扶卿說到這神情有些落寞,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如果沒有他,也許自己和主子手就不會廢掉了,但也不能完全怪他,沒了他還會有別人代替他做這個事情,說不定下手更黑。
他停了停,不想讓陸時逸跟著難受,聲音很低:「他背叛是因為他老婆懷孕了,被王家扣著,他當時一著急沒想那麼多,那人是個倔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傻子,王家要是真想要他的命,他死都不會開口,可他們扣的是他老婆,他沒辦法,我已經給他老婆安頓好了,24小時有人看護,孩子大些就安排最好的老師教,他親眼見過一次,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念想了,簽了奴契知道抗命是什麼下場。。」
他說到這裡,低頭看了陸時逸一眼,確認了一下陸時逸沒生氣,才往下說:「我做了兩手準備,我讓他假意投靠王家,去他們那邊當釘子,怎麼說也當我好幾年司機,也跟老張待過好一陣子,智商還行,還會點編程,王家的路子他比誰都熟,知道該找誰,也知道該怎麼說才不容易被懷疑,他要是真過去了,那邊有什麼動作我這邊能提前知道,就是背叛了也不怕,無所謂,王家拿他當垃圾,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也是留著想著萬一有用呢,我要是不要他了轉手王家就得扔出去,到時候是被奴市那邊卸胳膊還是卸腿就不關我事了。」
「過段時間,我讓他跟我一起去E國,倒沒打算讓他去送死,但萬一那邊真有什麼問題,他至少能替我擋一下,他那人長得就是一副高知分子的臉,更何況他以前乾的就是這些活,比誰都像那麼回事。」
陸時逸忍不住擔心「話是這麼說,他萬一對你動手你防的住嗎,萬一出來就跟你拼了,你怎麼辦」
陸扶卿搖頭,忍不住笑笑,低頭輕輕吻了吻陸時逸的額頭,安撫道。
「主子,阿卿再怎麼說也是個一級家奴,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放心,阿卿自己有打算。」
「我跟E國那邊交易,他們只知道我長什麼樣,不知道主子長什麼樣,主子沒登過什麼採訪,他們不知道集團真正掌勢的是誰,正好拿張有為當擋箭牌,主子見過他,你還誇過他一臉領導相,他那個長相那個氣質,往談判桌上一坐,任誰都不會懷疑他就是陸氏的決策人,真的有什麼情況,先衝著他去的也只會是他,我這邊才能真正騰出手來摸清對方的底。」
他停了一會兒,:「而且我已經讓福福做了另一手準備,提前安排了兩個人跟著他,從咱們這邊出境開始就跟著,到那邊之後也都是分開住的,我儘量不讓他死,但要是自己不想活。」
「死就死了。」
陸扶卿淡淡的補充,眼裡浮起冷意。
——
晚上,車子停在庫房前,這地方確實偏僻,連路燈都沒有,庫房的鐵皮門縫裡漏出一點點昏黃的光,陸扶卿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黑暗裡等了會兒,確定了一下沒人跟著,才開門下車。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老張在裡面罵罵咧咧的。
「我靠,你真是我們老張家最大的恥辱!你他媽的,滾遠點!誒誒誒,我讓你滾遠點聽不見啊!我靠,你別過來……」
陸時逸眉頭動了動,推開門,一股巨大的灰塵撲面而來,嗆得陸扶卿忍不住偏過頭,用手背擋了一下,咳了兩聲。
庫房很大,空蕩蕩的,只有一盞白熾燈掛在半空中,燈泡上積了厚厚的灰,光線昏昏黃黃的,地上是水泥的,裂了好幾道縫,裂縫裡嵌著黑色的機油印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角落裡堆著一些鏽蝕的鐵架和幾塊破布,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一個人跪在地上,瘦得跟干似的,不知道老張給他哪找的衣服,松垮垮的掛在身上。
他臉上那副半框眼鏡碎了,左邊的鏡片裂成了蜘蛛網,右邊的鏡片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框子,歪歪斜斜地架在他鼻樑上,頭髮被水淋過,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好在臉上沒什麼傷,整個人收拾得還算乾淨,至少能見人。
張有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水泥地,身體在劇烈地發抖,他的手指交疊著撐在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淚滴滴答答的順著鼻樑往下淌,砸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老張站起來,隨意的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伸了一個懶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扔在旁邊的桌上。
「辦完了,名字那裡還空著,你看著改吧,我去車裡等你,你們慢慢聊。」他哼著歌走了。
陸扶卿慢慢地走過去,提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翹起腿,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打火機響了兩聲,他吸了一口,抬頭緩緩吐出,模糊了陸扶卿此時的表情。
抽了小半根,才用腳尖輕輕挑起張有為的下巴,垂眸端詳。
「張有為,」他的聲音淡淡的,甚至唇角帶著點笑意,「你這個名字真不是白起的,膽子很大啊。」
張有為無力地跪伏著,他的身體已經有些撐不住了,全靠那雙手撐著地才沒有整個人趴下去,他哭得幾乎失聲,只呢喃著哽咽。
「對不起……對不起……」
他只會說這三個字了,翻來覆去顛三倒四的,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乞求什麼。
陸扶卿破大氣的笑了笑,舉了舉自己纏著帶子的的右手。
「當然沒關係,對了,你可能不太清楚,」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淡,不帶什麼情緒,「你是瀟瀟灑灑地走了,我和我主子一人廢了一隻手。」
張有為渾身發抖,大著膽子,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抬起頭,那雙眼睛在裂了半邊的鏡片後面,茫然無措到不可置信,他的嘴微微張著,一個字都出不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聲音在抖,哽咽著,破碎的不成樣子。
「我沒辦法了……陸哥……我不知道怎麼報答您……當時我爸欠錢,是您救了我,提拔我,……我真的……我本來都準備一輩子給陸家賣命了……可王總他……他把我老婆軟禁起來了……我真的沒辦法……對不起……那天晚上我也想過跟您講,但……我不知道您會不會幫我,畢竟我就是個小角色,小角色生死哪有那麼重要,我真的怕……」
他越說越急,像是怕自己今天不說完,那些話就再也說不出來了,他的手撐著地,手指在細細發抖。
「我就剩這條爛命了……我好像沒辦法報答您……我都背叛了您您還安頓了我老婆……我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您怎麼可以這麼好,對不起……」
陸扶卿淡淡的,隨手撣了撣菸灰,落在張有為面前,碎了滿地,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還沒抽完的煙,菸頭還在燃著,橙紅色的明明滅滅,像星星,他沒有把它掐滅,而是伸出手,把菸嘴慢慢地塞進了張有為的鼻孔里。
動作不重,張有為當然不敢動,身體僵住,下意識屏住呼吸,可他忍不住,那嗆人的煙從鼻腔里灌進去的時候,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咳嗽,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那煙霧衝進他的肺里,像是一團火,從氣管一直燒到肺葉。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都在抖,慘白的臉漲成了深紅色,張開了嘴想要呼吸,可又是一股煙混著空氣一起湧進來。
陸扶卿的聲音淡淡地從頭頂傳來,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跟一個不太聽話的屬下說一件很簡單的事:「最好別這麼做。」
張有為聽懂了他沒說完的話,他緊緊咬住嘴唇,只用鼻子呼吸,可那鼻孔里還塞著煙,他每一次吸氣,都是在把那根還在燃燒著的東西往自己肺里吸,他這麼多年從沒碰過煙,別說這樣了。
他被嗆得眼淚直流,帶著鼻涕糊了滿臉,喉嚨里發出那種嗬嗬的聲音,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陸扶卿哪裡會管他難不難受,慢悠悠的又點了一根,插在他另一個鼻孔里,聲音依舊很平靜,:「怎麼也要把煙抽完吧?沒關係,慢慢抽,抽完再聊。」
張有為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死了,他什麼都呼吸不了了,那兩根煙堵在他的鼻孔里,他吸不進去也吐不出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想要空氣,可每一次起伏都只是在把那嗆人的煙霧更深地吸進他的肺里,他的腦子開始發懵,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他感覺自己的整個腔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從喉嚨到肺,全都在燒,他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十幾秒,時間在那種窒息感里變得很慢很慢。
陸扶卿見差不多了,才伸出手把那兩根煙從張有為的鼻子裡拿下來,隨手扔在地上用鞋底踩滅了。
張有為幾乎是癱倒在地上,身體軟得像一攤泥,再也撐不住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那種破碎的聲響,臉漲得通紅,咳得停不下來。
陸扶卿安靜的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垂著眉眼等他呼吸慢慢平復下來,才聲音淡淡的。
「換個名字吧,畢竟也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