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車已經出發嘍)
半夜陸扶卿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懷裡的人在細細的發抖,濕漉漉暖乎乎的,很燙,像個小暖爐,他把人摟的更緊了一點,剛想再睡過去。
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睜開眼,他的手比腦子先動,在黑暗中摸索著去夠床頭那盞小燈,並不刺眼,但他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地蓋住了陸時逸的眼睛,掌心貼上他的皮膚的那一刻,觸感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陸時逸長長的睫毛在他掌心細細的抖,那熱度從掌心傳過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竄,陸扶卿瞬間就慌了,他的手從他的眼睛上移開,覆在他的額頭,溫度燙的驚人。
「時逸……」陸扶卿開口了,聲音在抖。「時逸,時逸,等一下,我馬上叫醫生。」,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陸時逸還是安慰自己。
他的手從那滾燙的額頭上移開,伸向床頭的呼叫鈴。
陸時逸燒得迷迷糊糊的,他的意識像是一攤水,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清,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團漿糊,他懵懵地睜開眼睛,眼睛裡全是淚,濕漉漉的,亮晶晶的,一眨就滾下來一顆,啪嗒啪嗒地掉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護士推門進來了,腳步聲很急,像是小跑著過來的,她看到陸時逸那張燒得通紅的臉兒也是一驚,她的動作很快,拿起溫度槍測了一下,那小護士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彎下腰把他手腕上那厚厚的紗布輕輕揭開了一點,那下面的傷口紅腫著,邊緣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那種油亮亮的光。
「傷口感染了,」她轉身出去,又很快回來,手裡推著小車,上面放著針劑藥棉紗布等等,針扎進陸時逸手臂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身體微微往陸扶卿懷裡縮了縮想躲,但陸扶卿輕輕握著他的手,於是不動了,任由人擺弄,只是把臉往陸扶卿懷裡埋了埋,乖乖的。
護士把退燒針打完,又把那被血和汗浸透的紗布一層一層地揭開,露出下面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重新包紮,她的動作很快很輕,可陸時逸還是疼得直發抖,嗚咽了一聲。
陸時逸始終乖乖的,不鬧騰也不掙扎,就那麼縮在陸扶卿懷裡,臉上全是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好像和那個冰冷霸道的人兒不是一個,他就那麼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壞人。
陸時逸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要弄疼他,那個壞人欺負他,可他的阿卿還不許他動,嗚嗚嗚嗚……好痛啊……可是阿卿不許他動,可是他真的好痛……
看著他那張慘白的小臉兒和臉頰突兀的緋紅,陸扶卿眼睛也通紅通紅的,呢喃著對不起。
只有陸時逸疼極了的時候,才會輕輕地咬一下抱著他的那條手臂,並不重,只是把牙齒放在那皮膚上輕輕地硌一下,然後再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發出一些嗚嗚咽咽像小動物一樣的聲音,很可憐很可憐,那個小護士都看到淚眼汪汪,覺得自己實在罪惡。
醫生走進來,腳步不急不慢,他站在床邊看著陸時逸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看過去簡單檢查了一下,又看了看陸時逸後背的傷,後背因為沒什麼開放性傷口,沒感染,但也有點腫,皺眉說著。
「今晚不要睡了,看著他,有什麼情況及時告訴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止痛藥能不吃就不吃,過段時間康復訓練什麼的會很折騰人,別吃出耐藥性了。」
陸扶卿眼淚朦朧的點了點頭,看著醫生退出去,那扇門在醫生身後輕輕關上,「咔」的一聲。
他惶然地抱著懷裡那個滾燙的人,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服傳過來,燙得他心慌,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樣讓他好受一點,他只能無措的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頭髮里,聲音哽咽著,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些話。
「不怕啊……時逸不怕……對不起……對不起……不哭……我們不怕……馬上就不痛了,我保證。」
陸時逸已經很久沒生過病了,他小的時候身子弱,三天兩頭就要發一次燒,每次燒起來都昏昏沉沉的,要人哄著抱著,離不得人,在陸家調養了這麼多年,他的身子已經好多了,冬天不怎麼怕冷了,換季的時候也不會咳嗽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燒過了,陸扶卿都快忘了陸時逸小時候的樣子,他燒起來的時候會紅著臉,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黏糊糊地貼在他身上,怎麼都推不開。
陸扶卿真的嚇壞了,緊緊抱著他的主子崩潰的哭。
陸時逸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睛燒得紅紅的,腫腫的,他的聲音很小很軟,糯糯的,像是在撒嬌。
「阿卿……疼……」
陸扶卿緊緊地摟著他,他低下頭,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地哄著,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乖啊……時逸,我們閉上眼睛睡一會兒,馬上就不疼了,就閉一會兒好不好?」
陸時逸說什麼都不肯睡,睜著濕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陸扶卿,越來越委屈,他太疼了,哪裡都疼,怎麼都睡不著,閉上眼睛那些疼就更清楚了。
陸時逸嗚嗚地掉著眼淚,陸扶卿心疼得要死掉了,小心的用濕毛巾給他擦眼淚,他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從床頭柜上拿起那片醫生留下的止痛藥,又從水杯里倒了一點熱水,把藥片餵給陸時逸,又把水杯湊到他唇邊,看著他皺著眉把那片藥咽下去 。
陸時逸迷迷糊糊地待了一會兒,藥效沒有那麼快,可他已經覺得好一些了,他閉著眼睛靠在陸扶卿懷裡,呼吸慢慢平穩了一點,可還是很疼,不是他忍不了,放在平時陸時逸根本不在乎,但生病的人心思敏感又脆弱,只感覺好難受,一分鐘都忍不了。
他伸出手又想去夠床頭柜上剩下的止痛藥,動作很輕,像是怕被發現,試探著跟個小朋友一樣。
陸扶卿趕緊拉住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截住了,他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貼在自己臉上,眼睛紅紅的,聲音沙啞哽咽。
「主子乖,我們先不吃了好不好?我保證,睡一會兒好嘛,馬上就不疼了。」
陸時逸不聽,他嗚嗚咽咽地哭著,抽抽搭搭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一直喊疼。
陸扶卿沒辦法了,他伸出手,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護士白天給的,說是怕陸時逸做完手術醒來嗓子難受,含一顆會舒服一些,透明的玻璃紙包著,在燈光下亮閃閃的,他把那顆糖剝開,塞進陸時逸的嘴裡,聲音輕輕的哄騙他。
「好,聽主子的,再吃一顆,吃了這個就不疼了。」
陸時逸含著那顆糖,清涼的甜味在他嘴裡慢慢化開,把他的注意力從疼痛上移開了一點,他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陸扶卿,那雙眼睛紅紅的,很認真的盯著他看,許久,失落的低頭,聲音很小很小,很委屈。
「騙人……」
「阿卿不愛我了嘛……為什麼又騙我……」
「嗚……」
陸扶卿也要哭了,媽的自己太可惡了,趕緊摟住他,輕輕地給他擦眼淚,拇指在他的臉蛋兒上蹭著,怎麼擦都擦不完。
陸時逸疼得直哆嗦,他嗚嗚地哭著,哭聲不大,很破碎,很可憐。
陸扶卿低頭看著他,陸時逸因為發燒而紅撲撲的臉,看了他許久,抿了抿唇,忽然把他扶著坐起來,讓他靠著自己,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左手慢慢地從被子下面伸了進去(拿小貓玩偶)。
陸時逸瞬間就呆住了,腦子裡本來就燒得迷迷糊糊的,現在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思考不了,一瞬間把他所有的理智都攪成了一團漿糊,他只知道很舒服,也不覺得疼了,好像泡進熱水裡,要被融化了。
他迷迷糊糊地縮在陸扶卿懷裡,哼哼唧唧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軟塌塌的,像是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兒,他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心跳 。
他不知道自己哼哼唧唧了多久,只知道那感覺很舒服,那手很笨,有的時候稍微有一點點不舒服,但是阿卿是手,他只覺得是世間最好的喵喵。
時間被無限拉長,直到陸時逸啊了一聲,身體軟了下去,眼睛半閉著,睫毛還在微微地顫著,帶著淚珠,整個人細細的發著抖。
陸扶卿渾身僵硬,眼睛暗沉沉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主子乖……不疼了是不是?我們睡覺好不好?」
陸時逸累壞了,那藥勁也上來了,燒退了一點,整個人都軟塌塌是,他沒有力氣回答,只是把頭往他的懷裡又靠了靠,把臉貼在他的心口,聽著咚咚咚的心跳,慢慢睡著了。
陸扶卿又等了好一會兒,他聽著他的呼吸漸漸平穩,才慢慢地把手從被子下面抽出來,手上黏糊糊的,都是吐的口水。
(對,口水)
他僵硬的把陸時逸從懷裡放下來,給他蓋好被子,掖好被角,赤著腳下了床,踩在那冰涼的光潔的地板上,走進了衛生間,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很輕,「咔」的一聲。
衛生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朦朦朧朧的,照在白色的瓷磚上,泛著冷冷的光,他靠著牆,慢慢地滑下去,蹲在那裡,顫著手點了支煙,閉上眼睛解決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