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逸醒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忍不住在心裡罵著。
不兒,當時打的時候好像也沒這麼疼啊,就開始疼,後來就能感覺悶悶的鈍痛,好像打的不是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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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逸微微動了動左手,發現一點知覺都沒有,又試著動了一下,還是沒有反應,他後知後覺地有點怕,他雖然做了心理準備,但當時已經疼懵了,具體廢成什麼樣子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靠……不能截肢吧……那不行啊,不好看啊我滴媽,嗚嗚嗚……算了,截就截,為了愛情犧牲點怎麼了?!
陸時逸只用了一秒鐘就把自己哄得開開心心。
他剛想再動一下,忽然察覺出有人抱著他,那個人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發抖,避開他後背的傷死死的抱住他,暖著他,那人在細細的哭著,聲音不大,悶悶的壓在他肩窩裡。
陸時逸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費力地微微側過頭,這才看清了這是醫院,呃……好像還是那間病房。
好像一年之前他帶著陸扶卿出院時剛發過誓說過再也不來了。。。
陸扶卿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他的臉慘白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把那僅存的一點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血色丟的一乾二淨,陸扶卿的眼眶紅腫著,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淚痕,嘴唇乾裂著,嘴角還有一道已經乾涸的血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已經發黑了黏在那裡,怎麼說呢,假如陸扶卿晚上在大街上走,路過的人全都得嚇個半死,還以為是鬼呢。
他跟陸時逸的視線對上,只愣了一秒,隨後猛地撐起身子要去按床頭的鈴,眼瞅著扯到傷口了,他的嘴裡嘀嘀咕咕的說著什麼,沙啞破碎的不成樣子,含含糊糊的聽不真切。
「主子痛不痛……有沒有好一點……對不起……對不起……馬上……馬上叫醫生。
陸時逸趕緊努力抬起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陸扶卿的身體頓了一下,僵在那裡不敢再動了,甚至不敢大聲呼吸,趕緊低下頭聽,眼淚啪嗒啪嗒的掉。
陸時逸的聲音很小很小,虛弱得不行。
「我睡多久了……我看看你手,說了讓你乖一點不聽話,是不是勒的嚴重了?」
陸扶卿哭著搖頭,只是低著頭,輕輕把他攬進了懷裡,動作很輕,像是一個小孩子努力的拼湊著大人撕碎的玩偶,可憐兮兮的把他抱緊在懷裡,無助的同懷裡的玩偶說著對不起,他的手指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撫著,避開那些傷口。
陸時逸抬起眼,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上纏著厚厚雪白的紗布,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有一瞬間的茫然,他花了那幾秒鐘去回憶,自己是不是做手術了?
「我……做手術了嗎?」
陸扶卿點了點頭,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半天才沒什麼邏輯的巴拉巴拉說一通。
「嗯……老張把我們送到醫院,看主子傷得太重,醫生建議直接手術……主子沒睡多久,不到一天吧,麻藥勁應該還沒過……對不起……對不起時逸……痛不痛……嗚……是阿卿沒保護好你,對不起……」
陸時逸頗有點無奈地看著他,心疼的不行,他的右手在被窩裡一點一點地移到了他的左手心裡,他把手指輕輕穿進他的指縫裡,捏了捏,然後十指相握,然後笑了,很溫柔,像是春天裡剛化開的雪水,清澈透明,給陸扶卿灰暗的世界裡填了抹澄澈的汪泉。
「怎麼哭得這麼厲害……心疼我是不是,好可憐……」
陸扶卿避開他後背的傷口,緊緊地抱著他,那力道很緊,手臂在微微發抖,手指嵌進他的衣服里抓得那病號服的布料都皺成了一團,他把臉埋在他的髮絲,嗚咽著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時逸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到底是誰說男人的眼淚是女人的興奮劑了,明明也可以是男人的,他看著陸扶卿那張臉,因為哭得太久,整個人都看起來很狼狽,但偏偏還是帥的陸時逸驚心動魄,他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一眨就掉下來一顆,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他的鼻頭紅紅的,嘴唇也紅紅的,眼眶也是紅紅的,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狗,蜷在那裡可憐得不行。
他這種冷臉燒,哭起來的時候格外勾人,明明什麼都沒說,就給人一種不抱抱他就要碎掉了的樣子,陸時逸總結了一下。
阿卿一定在勾引他。
陸時逸的心都要碎了,輕輕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很柔,像是一隻小貓在跟主人撒嬌,他微微挪了挪身體,用那隻還完好的右手輕輕捧住他濕漉漉的臉,微微抬起頭吻了吻他的嘴角,聲音很溫柔很溫柔。
「阿卿是不是嚇壞了……不哭了好不好?我們不哭啦,你是誰家的小狗呀,挨欺負了是不是……好啦……」
他停了停,等他的呼吸稍微平了一點,才又開口。
「嗯……阿卿可以告訴我知道錯了嗎?」
陸扶卿瘋狂地點頭,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著,「嗯……主子……時逸……阿卿知道錯了……對不起……嗚……」
他還沒說幾個字就又哽咽著說不出話,堵在他喉嚨里,和那些還在往外涌的淚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怎麼都說不清楚。
陸時逸不停地吻他,從他濕漉漉的睫毛吻到他紅紅的鼻尖,從他乾裂的嘴角吻到他還在微微發抖的下巴,他心疼得快要死了,那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揉著,碎成了渣,自己其實也想哭……
「誒呀,好可憐的狗狗,不哭了不哭了,我沒有故意嚇你,只是阿卿……這種感覺舒服嗎?」
陸扶卿抽抽搭搭地搖了搖頭,嗚咽著把他摟的更緊。
「對呀,那我也會很難過的對不對,所以阿卿,愛是相互的,你總是那麼自私地想承擔一切,我也會很難過的呀,唉呀不哭了不哭了,哈哈,怎麼這麼可愛,好可愛,阿卿,你要不要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耳朵都耷拉下來了。」
陸扶卿把頭埋得緊緊的,聽他逗弄自己又嗚咽了一聲,其實他也剛醒不久,眼皮已經很沉了,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好累好累好疼好疼,他已經不想哭了,可是根本忍不住。
陸時逸實在怕他情緒過激又昏過去,對他那些還沒癒合的傷口也不好,又哄了一會兒見人越哭越厲害,實在沒辦法,忽然嘶了一聲,像是很難受的樣子,眉頭猛地皺起來,嘴唇抿著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陸扶卿瞬間緊張起來,還哪有心思傷春悲秋了,趕緊爬起來伸手按了床頭的呼叫鈴,動作很快,眼睛裡那些淚還在,被他憋在眼眶裡,亮晶晶的。臉更白了些,眉頭緊鎖著緊張兮兮地盯著他,跟他要生孩子了似的。
陸時逸有點想笑,心裡酸酸澀澀的,但憑著自己的職業素養乾咳兩聲硬生生憋住了。
護士敲門進來,一個年輕的姑娘,以前見過的,圓臉大眼睛,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職業的笑,等她把門關上,轉過臉看到床上那兩個人時,笑容僵了僵,五味雜陳。
她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下,最後很複雜地移開了,什麼都沒說,默認他倆是精神病,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輸液瓶,又看了看陸時逸那隻纏著繃帶的左手,把它從被子裡輕輕拿出來,檢查了一下傷口,做完該做的事,她直起身把那瓶已經快滴完了的藥水換了一瓶新的,又把那根透明的管子輕輕捋了捋。
「好好休息,沒什麼大問題,實在疼狠了就吃片止痛藥,不要一直吃,有依賴性。」
她說完這句話,又深深地看了陸時逸和陸扶卿一眼,然後端起那個放了空瓶的托盤轉身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獨留室內窘迫的要死掉的兩人。
陸扶卿眼淚汪汪地看著陸時逸,他的眼睛還紅腫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他伸出手輕輕捧住他的左手,然後低下頭,對著那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吹著氣,呼呼的,很輕很慢,一邊吹一邊細細的吻他。
很幼稚,但陸時逸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他看著陸扶卿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軟了一下,他抬起完好的右手,輕輕地揉了揉陸扶卿的頭髮,頭髮軟軟的,滑滑的,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頭皮上一縷一縷的。
「唉呀,好啦……阿卿,我好睏呀,陪我睡會兒好不好?」
陸扶卿頓了頓,然後停下動作,縮進被子裡,讓陸時逸冰涼的手搭在自己軟軟溫暖的小腹上,一點點暖著他,然後把他重新摟進懷裡,把臉埋在他的髮絲,他還在掉眼淚,被柔軟的頭髮吸走了,沒有聲音。
他聽到陸時逸的聲音帶著笑意調侃,還有一點點壓抑的哽咽,「阿卿,你是水做的嗎?我記得你以前不怎麼愛哭呀。」
陸扶卿頓了一下,好像沒哄好,哭得更狠了,破碎的不小心泄出兩聲泣音,陸時逸抿了抿唇,輕輕縮在他懷裡,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也避開他的傷口,輕輕的拍著他。
過了好久,陸扶卿好些了,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哽咽,含含糊糊的,顫抖的很厲害。
「時逸,我愛你……」
陸時逸愣了愣,沒有立刻回答,像以前那樣激動地撲過去抱著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地親上去,他只是把心裡那點要炸掉的激動壓下去,故作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平靜地「嗯」了一聲,他想聽聽他的阿卿都能說些什麼。
陸扶卿等了等,沒等到他說話,以為他生氣了,更慌了些,什麼都一股腦的往外說,哽咽著絮絮叨叨的。
「對不起……阿卿知道哪裡錯了,主子也愛阿卿的,就像阿卿愛主子那樣……」
他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他的聲音很小很輕,說了很多,翻來覆去就那一個意思:
我愛你……
陸扶卿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陸時逸也不知道自己聽了多久。
只是陸時逸聽著聽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無聲的滑進陸扶卿的臂彎里,他頗有點兒子長大了的老父親的欣慰。
,在他說了第一千遍我愛你後,終於一個沒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回輪到陸扶卿懵了,他的那些話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茫然的吸了吸鼻子,微微坐起來些,腦袋上有幾縷呆毛翹著,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陸時逸看他這個樣子,哭著哭著,又咧嘴笑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像個二傻子,他伸出右手輕輕握住陸扶卿的左手,把它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他的指節。
他的聲音很小,很認真,哽咽著破碎的不行。
「阿卿,我也愛……」
門被砰的一聲踹開了。
正準備進展一下關係的陸時逸和陸扶卿:……
老張慌慌張張地衝進來,他剛抽完煙回來,閒著沒事兒不放心,在門口偷聽了半天,聽到裡面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跟念遺書似的,心裡大驚,尋思這倆人不能在醫院裡殉情了吧,他腦子裡已經浮現出了各種各樣不能過審的畫面,越想越害怕。
於是慌慌張張一腳把門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很大的聲響,他衝進來,眼睛瞪得銅鈴大,在房間裡飛快地掃了一圈。
然後他看到陸時逸躺在那,臉上還掛著淚,手還握著陸扶卿的手指親,陸扶卿坐在那,腦袋上翹著幾撮毛,眼眶紅紅的,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陸時逸被打攪了,他慢慢地轉過頭,那雙眼睛冷冷的,如果眼神能具象化,足夠把福福千刀萬剮,陸扶卿眼裡則滿是怨毒,惡狠狠地看著他,咬著牙恨不得現在就打死他。
老張有點害怕的往後退了一步,心虛的咽了口口水。
空氣凝固了一瞬,隨後兩個人同時開口。
「滾!」
老張什麼都沒說,倒退著往後挪,退到門口,砰的一聲帶上門。
他靠著牆,慢慢地滑坐下來,沉著臉,手顫巍巍的掏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媽的一對顛公顛公……」
一個小護士路過,猛的頓住,快步上前一手奪了他的煙踩滅,惡狠狠的。
「走廊不許抽菸,罰款二百!」